天團光環背後的那些光明與晦暗《帕佛.賈維與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19-11-29
演出
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Koninklijk Concertgebouworkest)、帕佛・賈維(Paavo Järvi)、拉斯・沃格特(Lars Vogt)
時間
2019/11/14 19:30、2019/11/15 19: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

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Koninklijk Concertgebouworkest / Royal Concertgebouw Orchestra,以下簡稱RCO)在國家兩廳院的力邀下再度登台,在其「天團」、「留聲機雜誌評價世界第一」等等的諸多光鮮名聲下,自然在台灣樂壇又引發一陣搶票熱潮。

但,在光輝背後,實然是一次福禍相倚的演出。福的是此次RCO由紅極一時的中生代指揮帕佛・賈維(Paavo Järvi)領軍,而非如前次引來一陣負評的樂團助理指揮;禍的是,現在的RCO,是個自2018年時任首席指揮蓋堤(Daniele Gatti)因 #MeToo風波遭解僱【1】後,至今仍群龍無首的「漂泊」樂團。RCO在如此狀態下舉行亞洲巡演,究竟會呈現怎樣的風貌?

以下,我將以數度聆聽RCO 18/19樂季現場演出的經驗,嘗試評價此次亞洲巡演台北兩場次的演出。

#MeToo事件後,RCO至今仍然以接連的客席指揮救火完成樂季,在此過程中演出的水準參差不齊、大起大落。如今面對亞巡這般擔綱門面的重要演出,客席指揮的選擇至關重要。就此來看,RCO這次的人選十分大膽而明智:賈維並非RCO經常的合作對象,【2】但其指揮詮釋相當穩健、不個人化,指揮手法亦相當清晰、以高效率的方式統御樂團,確實是現今情勢下的不二選擇。

第一晚的曲目是貝多芬降B大調第四號交響曲(L. v. Beethoven: Symphony No.4 in B flat major, Op.60)與蕭斯塔科維契e小調第十號交響曲(D.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10 in e minor, Op.93)。在貝多芬第四的第一樂章中,RCO的優點與缺陷同時表露無遺:弦樂音色與演奏時值極度統一,整個聲部宛若單把樂器般凝聚,音色明亮之餘帶著醇厚的飽和感,是RCO弦樂的招牌特色。

而管樂長笛首席Kersten Mc Call與豎笛首席Oliver Patey等管樂演奏家在獨奏時音樂性相當優異,但在相對次要的段落時便顯得了無生機,甚至時有掉拍的情形。RCO如今最大的中傷便是在此:在指揮排練時刻意指示與相對忽略的不同段落,樂團呈現的音樂水平便有極大的落差(管樂尤其明顯)。我想,這是缺乏首席指揮的後遺症之一:樂團的個性與自主性日漸消磨,若無明確指示便會變得被動無趣。

不幸中的大幸是,賈維的風格恰好是RCO徬徨時期的特效藥。他的音樂主張相當清楚:指揮法不作為傳遞個人情感主張的媒介,而應當是統御領導樂團演奏的工具。他麾下的音樂雖然無甚特異其趣之處,卻有效地將音樂的完成度拉拔到至高點。他在詮釋中的「不造作」,恰好對應著樂團的「無首」(反之,過於激烈的詮釋反而會造成樂團的反彈與不適應,最後兩敗俱傷)。況且,如海汀克(Bernard Haitink)、楊頌斯(Mariss Jansons)等歷任首席指揮皆不是走特異的詮釋路線,反而重視樂團音色的養成,賈維便和此路線不謀而合了。

下半場的蕭斯塔科維契則變成了樂團極限運動的絕佳舞台。樂曲中不乏如低音管組soli搭配配定音鼓伴奏、長笛獨奏與兩把伴奏豎笛等等大膽的配器段落,使各個聲部皆有充分伸展的空間。豎笛首席Patey第一樂章中的表現尤其出色,絕唱般的獨奏時時令人屏息。而在獨奏之外,即使在如第二、四樂章的樂團大總奏段落,音樂的織體繁複、多部管樂疊合齊奏快速音群,RCO的聲部間依然透亮清晰,宛若超大型的室內樂演出。

賈維在其訪談中提到,此首交響曲呈現的是史達林暴政的恐怖、以及人民對政治的惶恐戒慎,因此指揮時應當設法使樂團發出可怕的音響。作曲家將自己的姓氏德文縮寫DSCH化作動機貫穿全曲,我們可視此為作曲家對史達林的精神爭鬥。此曲是蕭氏創作意念最抽象的交響曲之一,在賈維屏棄個人情感主張的手法下,引出了曲子中的另一道意涵:用矛盾化的手法表現人民集體意識中抽象化的深層恐懼。

樂團其實並沒有如賈維說的「發出恐怖的音響」,反而極其美聲,層次繁複而細膩;人類的恐懼之情應當被吶喊、被宣洩,但賈維的指揮反而冷靜穩重。除去直覺式的表象後,挖掘出的便是當時代恐怖政治下的「冷」、槁木死灰般的垂死樣態。賈維用另類的方式打出了漂亮的勝仗,RCO亦被激發出了近期最優異的演出,雖非完美演奏,但已是樂團陣痛期中的極致展現了。

第二晚則演出了華格納《唐懷瑟》序曲(R. Wagner: Tannhäuser Overture)、德國鋼琴家拉斯・沃格特(Lars Vogt)彈奏貝多芬降B大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L. v. Beethoven: Piano Concerto No. 2 in B flat major, Op.19)與布拉姆斯e小調第四號交響曲(J. Brahms: Symphony No. 4 in e minor, Op. 98)。此場演出幾乎所有首席皆有輪替,木管組合較前一晚遜色不少。如另一長笛首席Emily Beynon合奏時音色較為單薄,和小提琴齊奏時音色難以融入,演奏技巧亦不如Mc Call出色;豎笛首席Calogero Palermo相較Patey前一晚在蕭斯塔科維契交響曲中驚人的演出便相形見絀了。

沃格特的鋼琴獨奏則更是演出的一大傷處。他使用了過於誇張的彈性速度、加上不甚合拍的左右手、怪異的運音法,樂團中庸的詮釋路線格格不入,宛若個性兩異的二人在台上各說各話,找不出共通的語彙,拼湊般的失語之聲也無法打動在場的聽眾。沃格特本身對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十分熟稔,數度灌錄過相關專輯,其水平卻無法反映在現場演出中。不知是否因為長途旅行而影響了他的演出品質。

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四則將此次的亞巡台北場歸結在平淡之中。在此賈維依然秉持彈性速度較少、張力伸縮較保守的詮釋。但,對於RCO演繹的布拉姆斯而言卻是一條死胡同。在RCO 18/19樂季中兩位代打的指揮:海汀克與Philippe Herreweghe分別肩扛布拉姆斯第四與第二號交響曲時,皆嘗試過極端的、近乎中國老子學派般無為而治的演繹,結果皆將布拉姆斯變得索然無味、樂團近乎崩解。

況且,近年亦有音樂學者指出,布拉姆斯本人演出時會使用誇張的彈性速度。【3】但在(後)浪漫主義式的指揮法被時代淘汰的二十一世紀,已幾乎無人再敢放膽嘗試此般的極端。布拉姆斯的交響曲,需要指揮以靈魂與熱情激烈地碰撞,方能激發出作曲家最深邃的話語。而賈維使用稍有動力的速度,試圖叩問作曲者的心房,但也僅止於飄渺回音而已。

綜觀兩場演出,第一晚可說是近期樂團最使人驚艷的演出之一,第二晚則略顯平淡,是RCO在此時期維持中上程度的尋常發揮。在賈維的帶領下,RCO的確能有立竿見影的成效,但絕非長久之計。RCO雖頂著「世界第一」的光環,實則在近期緩慢地退步,整體水平已不如另一訪台常客——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管樂明星雲集但弦樂稍嫌渙散的柏林愛樂(Berliner Philharmoniker)亦緊追在後。最終,還是期待未來RCO再度登台時,能和一位合作緊密的新任首席指揮一同亮相。

基於行銷公關等理由,主辦單位將國外樂團個個包裝成世界第一、非聽不可的傳奇存在,這並無不對;但我們不應期待每次的大團到訪,皆是能繞樑三日不絕於耳、甚至足以銘刻青史的絕贊演出。在RCO百年餘來的悠長歷史中,必有潮起潮落,或許我們正見證著這個樂團最黑暗、徬徨的時期。細細品味這些苦澀的歷史時刻,亦是步入音樂廳,聆賞樂音之餘的另一樂事。

註釋
1、請參考:https://www.dutchnews.nl/news/2018/08/concertgebouw-orchestra-sacks-conductor-over-metoo-allegations/
2、根據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官網的Concert Archive資料庫,賈維先前僅和RCO合作三次(2004、2007、2015)。
3、Frisch, W. (2003). Brahms: The four symphoni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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