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遊街慶,唱給誰人聽?──第二屆夠帶種藝術季的五組新作

劉亮延 (東華大學藝術創意產業學系專案助理教授)

舞蹈
2019-12-05
演出
李偉雄(Piya)、朱克遠(以新)、盧宏文、曾恕涵、徐智文(Temu)、國立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舞團
時間
2019/11/30 19:00
地點
花蓮Wata

由瓦旦‧督喜擔任藝術總監,TAI身體劇場籌劃,今年邁入第二年的夠帶種藝術季,一次推出了五組新節目,演出全長近兩小時,主創者包括李偉雄〈我就是我(?)〉、朱克遠〈Sempu數〉、徐智文〈OOO〉、盧宏文與曾恕涵〈喜歡你現在的樣子〉、國立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舞團〈文路Elu pntasan dqeras〉。演員平均年齡未達三十歲,全場瀰漫青春賀爾蒙,呈現出近幾年花蓮周邊年輕世代在表演藝術創作上的完整光譜。從自我認同、生死告別到競賽創作,他們的演出熱度,使人不禁追問起樂舞、當代以及表演等關鍵問題。

觀眾與觀光客

隨著「定目劇」一詞的譯介與地方政治化,花蓮縣文化局在有限的經費下,從三年前開始委託民間團隊製作原住民族歌舞劇,首檔推出了《邦查PangCah─黃金河之花》,政策目標希望達到創作劇目、劇場技術逐步在地化,朝向劇目共享,未來能開放給不同部落演出使用。公營單位將人文活動當成營造建設,其公共性之立意良善無從非議,即使對表藝產業之願景遠遠超越觀眾養成計畫,顯示出其觀眾之想像流於單一化,除了觀光客之外別無其他。使人不禁懷念起前輩林春瑛於1961年所締造的千人共舞紀錄,創造了阿美族人一夕之間由黑入紅的演出服飾,引起公眾廣泛迴響,也促使民間經營的「阿美文化村」於1967年開業。前後已近六十年,這一段關於文化差異展示的表演藝術歷史,究竟是逐漸朝向進步還是退步,族群意識是否提升了個體形構,還是回歸到語焉不詳的共同體或強國夢裡去?

反共抗俄之後的1960年代,表演藝術的創作發表沿襲了政令宣傳活動的習慣,排練演出是為了爭取榮譽,爭得獎牌便得以價值交換,進入權利資本社會。在那個脈絡中,演員表演給長官、賢達、評審、競技同儕看,一年比賽一次,逐漸形成另一套等同(或更慎重於)部落祭典的創作排練活動。台灣在當時上行下效推動國語運動,提倡國語話劇,限制歌仔戲演出劇目,全島從事表演的有志之士,不得不加入端正社會風氣的行列。台灣的「表演」、台灣的「身體」、台灣的「特色」在當時,都不是為了給普通台灣人看的。隨著社會經濟發展,觀眾養成逐步開展,使用者付費、進入劇場不能飲食拍照之文明價值觀在文建會後期開始產生影響,好不容易推廣到了後山花蓮與台東,但好景不常,當社區營造與地方節慶一拍即合後,看戲買票這件事,伴隨著已經老去的「阿美文化村」一去不復返。進步還是退步?誰該負責任?

因而台灣當代東部創作者,如今在面對政策性的「定目劇」這個願景時,如同又再一次面對職業化或業餘化的挑弄,羞怯尷尬。在這種羞怯的挑弄之中,由民間舞團自發策劃的「夠帶種藝術季」,有意重新界定觀光與觀眾的企圖,便特別值得探討。

有可能的當代身體展演

TAI身體劇場的相關創作者在這檔「夠帶種藝術季」中,共推出三組節目。究動作形式而言,可識別出該團發展多年「腳譜」方法的影響。三位編舞者通過手、足、軀幹、乃至道具,通過空間與數列的調度,重複強化其限定在規定節奏中的動作元素,並逐步逼近表演的儀式性。有趣之處在於,此一儀式性,當覆蓋上不同創作主體的生命敘事後,是得以逼使個體出現,抑或進入另一個集體無意識?不公義的困境、被壓迫的遭遇、生死的感悟,在現代舞蹈編創、以及現代舞團經營方興未艾的系統方法論的「現代化」訓練後,莫非是要指向一個古代源起之律法存有?反問,此一倫理的共同朝向,如何通過動作形式或敘事形式現身?這裡頭隱藏了某個模糊混種的全新機會嗎?相關問題應待TAI身體劇場的編創人員,通過日後更長篇的創作實踐來傳達,但在本場三組不同編舞者的作品中,已可見國內獨立舞團在多年創作發表與國際交流後,別於古典悲劇理論,創作主體之當代性的展現。

若就古典悲劇的存與棄而論,在這檔演出中,盧宏文與曾恕涵的共同創作呈現了殘酷幽默的修辭設計。盧宏文一身素白,白T白褲,恍若參加同志白色派對,通過震動、搖晃、蠕動自己的身體,從一片孤單寂寞的霓虹閃爍之中出場,奔跑接受主持人的男同志認同問答。他將一整桶充氣包裝的垃圾食物倒在地上,然後脫光剩一條內褲,面帶憤恨擠弄肥肉,直到雙唇吐沫發出裝可愛的無意識之音。接著在黃韻玲《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歌曲中,把垃圾食物奮力塞到口中,並自答積極正面如「我一定可以成為更好的人」之語,直到嘔吐下場。盧宏文上半場的自我厭膩,並未表現出厭膩之主題,卻在最後志玲姊姊與小玲老師的幸福泡泡中,產生了間離效果,令觀眾不得不被迫厭棄這種積極向上的正面樂觀主義。其簡單的人物元素,有著更加繁複的修辭設計,自嘲變成逼迫,化作當代的兩難。

成立已超過十三年的東華大學原住民族學院舞團的壓軸節目《文路》,一共動用了四十二名學生,以舞蹈劇場的形式,呈現賽德克族紋面傳統的典故,針對此次邀演特別加入現代流行舞蹈,該舞碼在其他四組演出節目之中尤其引人注意。站在傳統必須守護、新創不受拘束的主流價值上,該團年年比賽掄獎,儼然已成為全台原民族舞團同儕,令人生畏之標竿。此次參演可想像該團在逐步發展出組織排練的穩定模式之後,近年開始受邀參加非競賽性與藝術節演出,其背後受到大學生對展演自主探索的動力。

誠然,若以民間團體運營發展而論,在台灣要擁有超過四十位訓練有素的演員進乎天方夜譚。也正是由於成本問題,TAI身體劇場才轉而在創作方法論上下手,儘可能用最少的人員去實現理論之框架與策略。而學院舞團藉由學生同質性所建立之表演主體,即使偏重在團隊榮譽感、工作紀律等面向,以致於創作意識發展相對保守緩慢。但若從無須考量獎補助體系與市場銷售等其特許的「學院」條件思考,或許有機會重新界定「學院式舞團」的可能與變化,乃至擴大學院疆域在創作、保存、傳習與反思運用的界線,作為大學社會責任更前緣的標竿。

藉由五組肢體性質之新作於花蓮新興民間藝文空間演出,使人反思到大學與社會隔絕之美好距離的必要,甚至感受到對於美好距離之各種對焦策略的創作,或許才具備更高的永續價值。尤其當今看似花東創作者已然走出文化獵奇的市場化框架,但某個幽靈仍徘徊在觀眾僅限觀光客的單一化想像之邊際。如此觀來,這年頭恐怕也只剩下這樣一個學院舞團,有能力挑戰更多元的顛癡想像與實驗計畫,去實現更加真實與動人的青春殘酷的當代性,去抵抗藝文治理下的現代化盲區。有一天,台灣劇場才能等來一個IP。

夠帶種藝術季(TAI身體劇場提供)
夠帶種藝術季(TAI身體劇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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