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劇演出的新視域《寄身釵裙》

程皖瑄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19-12-30
演出
悠式構藝
時間
2019/12/15 14:30
地點
納豆劇場

「讀劇」一詞有不同的意義。在現代劇場發展進程裡,「讀劇」讓演員在排練前期可以認識角色、理解劇本脈絡,在這裡的「讀劇」指的是一種排練方法。而「讀劇」也可以當成一種簡便的表演呈現形式,演員在觀眾前一字排開手持劇本,單純使用聲音演繹台詞,觀眾甚至可以閉上眼睛,當作聆聽一場廣播劇,透過想像力去豐富表演中未被呈現的事物,可說是觀賞一般舞台演出之外的另一種觀劇體驗。這個層次的讀劇,目的可能是為了教育推廣,或是宣傳新劇作,在正式製作所需要的經費到位之前,這樣簡易的、類似show case的讀劇演出,可讓觀眾初步認識新製作,同時,劇團也透過讀劇凝聚人氣、製造口碑、修正文本,這裡的「讀劇」為一種完整劇場製作前的preview。隨著當代劇場不斷朝著多元、跨域發展,「讀劇」不再是種「pre製作」,亦不再是製作的試水溫,「讀劇」亦可以是獨立存在的演出形式。

在台灣,讀劇演出也發展出多變面貌,即將在2020年元月關燈的臺北飛頁書房,自2016年起舉辦連續三季的「飛頁文藝季─劇本讀演」,活動標題為「讀演」(朗讀式的演出),肯定讀劇作為一種展演的價值。其所讀眼的文本不一定都是編劇作品的啼聲初試,2017年第二季系列節目中有編劇林孟寰的《畢業紀念冊》(2011版曾獲第三十八屆香港青年文學獎),編劇雖表示這個故事一再翻修,但2017年的版本依舊保留2007年故事的輪廓;而這場讀劇表演,導演呂筱翊讓演員一邊讀完手上的劇本,一邊將劇本一張張送進碎紙機,用記憶粉碎的殘破映照青春已逝的冷酷與必然,由於「碎紙機」並非劇本裡提到的道具或是場景指示,故在單純台詞、文本脈絡間,導演提出獨樹一幟的戲劇構作概念,拉高一層審美視角,深化戲劇美學。今年八月由策展人山崎理惠子在台北小酒館「月見ル君想フ」推動的「日本當代讀劇祭」,更呈現出讀劇背後的跨文化/戲劇美學問題,其精彩深刻的討論可詳見其他藝評。【1】

拿著劇本的演員,在舞台上操演虛實,觀眾明明看得到劇本,但在讀劇演出時,自動假裝劇本不在場,這樣心照不宣的默契,讓「讀劇」在當代劇場進一步成為一種自我辯證/後戲劇/後設的符號;因此,帶著這樣的邏輯理絡去看「悠式構藝」的《寄身釵裙》讀劇演出更覺得意味深長。除了完整呈現故事,達到上述所說「讀劇作為一種演出」,甚至不避諱表示舞台上就是一群正在做讀劇練習的演員,逆向返回「讀劇作為排練場的一種練習」,而這一切導演手法的選擇,又巧妙呼應文本提到的「虛實扮演」、「身份認同」。「讀劇」在《寄身釵裙》裡,是形式、是內容、是象徵、是符號,除文本精彩、演員精湛外,導演的涉入不只畫龍點睛,甚至讓人覺得這個文本就該使用這樣的讀劇形式;更難得的是,這個劇本還是新編歌仔戲文本。

編劇林幸慧從一份名不見經傳的清代史料獲得靈感,將案卷中的當事人「邢大」與「劉六」轉化成「白明英」與「楊建成」。白明英為孤苦無依的少年郎,有著秀麗端正的美貌,因故扮成女性,與戲班老闆楊建成一同生活;後為了生計,巧扮狐仙,因其裝神弄鬼以及扮女裝、與同性伴侶關係等被視為異端,後入獄並處以死刑。白明英早年曾慘遭同門師兄性侵、後輾轉被賣身,身世極為悲慘;楊建成的出現宛若黑暗中的一線希望,共組家庭的背後原因不完全是愛情,而是活下去的不得不,同時,扮女裝亦非白明英本人的性別認同選擇,而是生存之道。編劇林幸慧從史料中讀出大時代下小人物的卑微,紈絝子弟可以大行「男風」,但弱勢族群卻無法選擇該服男裝或女裝;「扮狐仙」是白明英唯一可以自己做主的事,但自我價值仍得透過「扮演他者(狐仙)」才可實踐。這是一個沈重的劇本,悲沉苦澀,選擇用歌仔調恰如其分地演繹呈現出人物內心的婉轉。

 

寄身釵裙(悠式構藝提供/攝影賴慧君)
寄身釵裙(悠式構藝提供/攝影賴慧君)

沈重題材在搬演上需要適度的調劑與喘息,這時一人分飾多角的演員彭彥旗表現得可圈可點,注入喜劇元素,讓節奏氛圍有層次以及變化。臺灣豫劇團當家花旦蕭揚玲扮演藥店千金時,表現出大小姐的嬌氣與單純,而戲班演員陳月仙則是後宮心機女,表現不俗。雖身為豫劇演員,於歌仔戲唱唸語調略微生澀,但導演利用其非歌仔戲演員出身的背景,在一開場的唸白與唱段裡,特意安排陳昭薇在蕭揚玲身邊指導聲腔口氣,以劇團演員正在「讀劇」的設定,解釋並解決實際上的表演問題;同時,也讓許多跳躍的時空、切換的角色、中性的服裝(所有演員著白襯衫、牛仔褲)一起合理化,且自在地遊走在這個異色幽微的中介場。導演陳煜典大膽且創新的後設手法令人眼睛一亮,但戲到後段表演又走回傳統的敘事劇場,演員繼續手持劇本,但已削弱讀劇的冷靜、理性特質。因此,我無法確定演員的視線是否真的看著當下在唸的台詞,亦或他們所持的劇本在此已變成表面象徵,甚至是干擾?這部分是值得思考的。

白明英一角需要在少年郎與「反串」的女裝切換,難度頗高,選擇乾旦或是坤生演繹白明英會有各自不同的觀演效果。此次製作選擇生旦雙行的陳昭薇,是選角的一大亮點。他雖出身傳統歌仔戲世家,但近年來也嘗試新編戲曲實驗演出,從新聲劇坊的《英雄‧再見》、《Dr.唐的戀愛學分》,與高雄衛武營少年歌子《靈界少年偵察組》,到這次《寄身釵裙》,充分展現舞台實力,不拘泥生/旦框架,回到作為演員中性原始的身體。陳昭薇呈現出的白明英靈氣生動,並令人垂憐,與鄭斐文默契十足地造出深刻的伴侶形象。文本中的楊建成一角,篇幅以及刻畫相較白明英稍顯平板,但生行演員鄭斐文仍塑造出表面上俊秀風光、但是內心懦弱膽小的渣男,十足展現舞台魅力。

寄身釵裙(悠式構藝提供/攝影賴慧君)
寄身釵裙(悠式構藝提供/攝影賴慧君)

於此,筆者不禁思考,若這個劇本改以乾旦演出白明英,楊建成是否需要調整為生理男性演員方能製造同性情慾流動的效果?再者,這是一個挑戰性別越界的文本,演員自身的性別與角色性別的倒置產生的辯證感,「反串」所引發的「次文本」想像,以及扮演的曖昧性會否才是觀演當下最誘惑人心的部分。於是,筆者不再去計較白明英夠不夠man/陽剛,扮女裝後是否還有「男相」的原始成分,因為在意這些行當表演顯得吹毛求疵了。演員與演員之間是否具備化學變化,讓故事有張力以及說服力,就比什麼都重要;因此,《寄身釵裙》的四名演員之間不可思議地平衡著彼此間的表演能量──有時兩名演員在讀本,另兩名演員在舞台一角做出人物剪影情境;有時角色分裂成兩個演員,一個單純在讀本,另一個在對戲。納豆劇場建築物的紅磚瓦牆所帶有的古樸單純質感,正好提供《寄身釵裙》施展動人魔法的舞台。

原本看戲前對於歌仔戲要做讀劇演出存有許多質疑,最大疑惑便在於:傳統戲劇「無聲不歌、無動不舞」特色,使用現代劇場的讀劇形式,是否犧牲原本特色?然看完整場演出,我反思自己不該再拿「現代戲劇」與「戲曲」的框架去想像劇場;在《寄身釵裙》裡,我感受到虛實交錯/陰陽雙生,以及劇場無邊的包容。這是一齣能帶給人營造無邊的想像的讀劇表演,日後若有機會再演,是否要捨去「讀劇」的表演特色,走上精緻歌仔戲之路?這個劇本當然精彩地具備上大劇場的本錢,但上了大型舞台,勢必無法呈現僅用四位演員所製造出的想像力,以及解構讀劇表演所帶來的實驗張力。讀劇表演很稀少,歌仔戲讀劇演出更是鳳毛麟角,而《寄身釵裙》展現讀劇表演新觀點/視域,期待團隊日後的新作品。

註釋
1、共有兩篇評論討論此次讀劇活動。

王威智:〈讀劇的時間政治《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

讀劇的時間政治《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

張又升:〈讀劇的美與政治的難:反思《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

讀劇的美與政治的難:反思《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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