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劇的時間政治《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

戲劇
2019-08-29

《阿Q外傳》
演出:阮劇團
時間:2019/08/18 13:00
地點:台北月見ル君想フ

《多重戀愛遊戲》
演出:亜細亜の骨
時間:2019/08/18 16:00
地點:台北月見ル君想フ

《滾湯冒泡煮鍋鍋》
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9/08/18 19:30
地點:台北月見ル君想フ

文 王威智(特約評論人)

進入全球化時代,現代劇場的跨文化交流已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不過在種種劇場實踐中,讀劇,雖然沒有正式統計資料,感覺在台灣仍然是相對較少見的活動。或許是因為不管有錢沒錢,創作者仍然以直接演出為實踐目標,讀劇則有點隔靴搔癢。然而讀劇除了是戲劇系或非專業劇場從事者練手感的管道,更可能是形塑戲劇美學與反思跨文化對話的有效場域。

「日本當代讀劇祭」主要由劇場創作者、策展人、譯者山崎理惠子推動,演出別役實《滾湯冒泡煮鍋鍋》、宮本研《阿Q外傳》、黃理子《多重戀愛遊戲》三齣劇本。近幾年山崎理惠子和各方台灣劇場創作者合作,推出不少日本當代劇本的翻譯與讀劇,讀者可以輕易搜尋到相關資料,在此不擬列出。前兩年我在觀看同樣由山崎理惠子推動的讀劇時,提出的思考在於,雖然為台灣在地觀眾介紹好劇本這點非常值得肯定,不過在現代劇場裡,對於劇本的引介實踐或許需要帶有更高度的文化翻譯的自覺。也就是說,讀劇這件事不只涉及語言的翻譯,縱然光這件事情就已經極為複雜;讀劇更是兩個語音、劇場美學以及社會文化脈絡的對話和協商。如果說正式演出可以藉由場面調度與佈景物件來掩蓋或凸顯跨文化協商的進程,讀劇則由於很大程度上只能藉由劇本文字以及演員語言能力來構造劇場性,文化對話之間的可能衝突也隨之較難掩飾。彼時山崎理惠子推動的讀劇,關於文化對話的嘗試以引介、再現日本為主要的實踐邏輯,因而產生不少有意思的矛盾。最簡單的例子在於以中文的朗讀方式嘗試去複製日文語音節奏,光要讓觀眾聽懂劇本,就有點困難。時至今日,「日本當代讀劇祭」已是不同風景。

「日本當代讀劇祭」的導演與演員大多為專業或科班出身,語言的掌握與表現不是問題,劇本文字的翻譯更顯純熟。這次值得玩味的地方,則是三齣劇本在不同導演的手中,採用了極具差異的讀劇手法,正好體現了讀劇參與的可能性,也為我們揭示了以文本為主的劇場跨文化交流背後,美學和文化政治的複雜性。

黃理子《多重戀愛遊戲》由E-Run(山崎理惠子)導演,手法可以說是三齣劇本中最為正統的讀劇。演出雖有一定限度的走位,但演員基本上以文字朗讀為主要呈現方式。往好處說,讀劇最核心的要件,即帶領觀眾聽完劇本一事,這齣戲執行得最為徹底,加上演員都富有歷練,聽覺方面著實是種享受。然而我想回到劇作家的介紹來談這個選擇的限制。節目單裡面寫到,黃理子的「作品特徵具有色彩豐富的台詞,透過語言超越時空的自由。」看到這些文字,本來頗期待劇本這方面的特徵。可惜的是,劇本的表現力很大部分來自空間與身體感的描述,不太容易透過零星的投影與極簡的調度就能充分展示。

雖說《多重戀愛遊戲》處理了當紅的多元成家議題,但是劇本的社會介入意識以及和日本脈絡對話的企圖可以說極為幽微,角色的煩惱多是內心情感的掙扎。亦因此這個文本建構的空間反而比較接近象徵主義式,離地且夢幻,角色所在的房子像是某種情感的烏托邦。以好的一面來說,文本處理的多元感情可以放諸四海,再複雜的情感與性傾向都可簡化為個人選擇;以批判一點的視角來看,文本處理議題的態度相當「去歷史」。情感與性傾向的多元性,時至今日不管以性別或酷兒研究的視角來看,大概都不會忽視其形構脈絡的差異。到底黃理子在談的是日本社會哪一種階層、哪一種性別、哪一種表現形式以及哪一個時期的多元感情?我沒仔細研讀過這個劇本,無法斷言;但正由於看完讀劇之後的困惑感,讓我覺得從日本脈絡到台灣脈絡之間的轉換,讀劇處理或許需要再有更加明確的態度,才能讓觀眾能更清楚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看這個劇本,在與什麼社會文化情境對話。

別役實《滾湯冒泡煮鍋鍋》由黃郁晴處理成接近實際演出的演讀劇,如果演員將手中的劇本丟開,其實視其為特定劇場形式的表演亦可。象徵意義上的物件與服裝運用,再加上類似一(和室)桌與二椅的空間靈活調度,演員表現角色之間曖昧呼應性的多變神態,皆讓本劇具備高度可看性。可以這麼說,《滾湯冒泡煮鍋鍋》相當程度上信賴觀眾與劇場的默契,相信觀眾經由適合物件與走位的引導,可以想像出導演構思的空間氛圍,空間美學整體處理上很成熟。亦正由於形式上仍為讀劇,調度能採取高速節奏,不至於讓觀眾產生理解的困難。文化轉換方面,《滾湯冒泡煮鍋鍋》此一片語由於源自日本歌謠,導演讓演員以原文吟唱,部分時刻採用同步中文翻譯朗誦的方式,既保留了原生語言的表現力,也不妨礙觀眾進入文本。從劇場各元素來看,這個讀劇都頗有意思。

 

滾湯冒泡煮鍋鍋(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蔡詩凡)

別役實可能是喜歡劇場的台灣觀眾較為熟悉的日本劇作家,文字富含詩意,又同時將日常空間轉化為日本歷史的沉澱鏡像。他筆下的人物既可以是某種社會脈絡的普遍樣態,亦可以是特定歷史情境的批評指涉。確實,像是新婚夫妻用晚膳一景,兩人菜色出現差異,新娘有「山芹菜」與「紅白的那個」,新郎有「菠菜」卻沒有「丸子。」新郎一方面執著於兩人不分彼此的自由公平用餐方式,另一方面卻對於菜色的出入仔細追究,兩位演員爭執時有近似漫才的表現,不只充分體現了日本社會兩性關係之間權力流動的微妙落差,同時菜色背後的文化指涉亦間接暗示了戰後日本與美國複雜且不均等的資源分配問題。如此劇本對於觀眾及創作者提出的挑戰在於,有沒有辦法在其詩意、荒謬與含糊的表象情境中,發掘與轉譯劇作家的批判意識。有趣的是,雖然此次讀劇的表現力已經接近正式演出,在好的意義上,導演仍然於演前為觀眾提示其劇本詮釋的切入角度,即劇作家對二戰後日本發展的批評。不過平心而論,確實劇本的文字可以找出相關暗示,像「七個打掃的同學」、「傍晚的風」等描述,只是假如沒有相當程度現代日本的文化知識,一位異文化的觀眾單從讀劇要聽出文本這層面向的批評,似乎不太可能。導演的現身,亦顯現文化轉譯的困難度在讀劇的範疇不見得能充分處理。

《阿Q外傳》在陶維均的手中走得更極端。以劇場美學觀點來衡量《阿Q外傳》的讀劇,它跟《滾湯冒泡煮鍋鍋》類似的地方,在於兩者都接近正式演出,所以調度上不乏可看性,頗為有趣。只是如果一般意義上的讀劇乃由演員盡可能從頭到尾唸完劇本文字的話,嚴格來說《阿Q外傳》已經脫離這個範疇。由於劇本較長,且導演認為過於晦澀,與演員工作後,決定僅選讀部分劇本,選擇與演員情感較有呼應的場景來詮釋,並且加入演員個人生命經驗的述說,與原劇本進行對話。換個方式說,實際上宮本研這個劇本寫了什麼,已經不是這個讀劇的呈現目標。導演從劇本選擇了認為的可能主題(即英雄與革命),並要求演員從個人角度,提出自己的英雄。《阿Q外傳》已經是劇作家對於《阿Q正傳》以及魯迅的再詮釋,而這個讀劇更進一歩拆解了文本,以純粹台灣當代視野來呈現對於在地人有意義的部分。

阿Q外傳(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蔡詩凡)

由於創作者採取台灣本位的角度來創作,物件運用上帶有更明顯的在地文化特徵,如將阿Q桶麵與眾多品牌的泡麵作為象徵道具運用。以在地本位詮釋異文化的文本,某程度上而言是現今跨文化改編的主流。《阿Q外傳》能擺脫文本中心的角度來進行「讀劇」,其實有企圖心,從演後座談的感覺來看,觀眾反應亦不差。先擱下這樣到底算不算讀劇,又或者導演就算想讀完全劇,時間長度容許與否的實務爭議;我更好奇的問題,其實是文化轉譯的尺度該如何拿捏?到底宮本研為什麼覺得阿Q是英雄?又是怎樣的英雄?劇作家透過這個劇本提出怎樣的意識形態詮釋與批評,其時空脈絡為何?日本作家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魯迅?大概都不是這個讀劇企圖處理的問題。導演與演員選擇的主題,也可以說是種在地脈絡的文化替換,是他們透過想像中的原文本加以切片後,再使用當代台灣這個大盤來擺盤,讓觀眾能夠不費太多力氣,在演員身上找到感情認同和投射的空間。然而如此投射不太可能引導觀眾連結至原劇本,乃至於去理解原本劇作家描繪的世界觀,就算原劇本可能有與台灣情境呼應的地方,由於呈現的部分不足,也難以具體判斷。

讓觀眾擱置對於原文本的理解不見得不行,但是背後的理由為何,應該是創作者需要處理的地方。幾乎可以預期,會有觀眾覺得這個讀劇道出了當代台灣年輕人的心聲,所以覺得很感動等等的回饋,這是「青年世代」需要的嗎?美學的基進與思考的惰性,老實說一線之隔。確實一齣文本可能會過時,特別是異文化的劇本有更高的文化詮釋要求,不過以當代性來取代原文本,是積極的挑戰或是消極的迴避,是對在地文化視野的看重或是跨文化對話的擱置,不無討論空間。以此為思考前提,滿足當下觀眾在地文化主體的發聲,是否為適合翻譯讀劇的首要目標,可能得打個問號。

藝術作品的價值在於歷時性與共時性的交織,雖然是很老套的說法,卻是相當管用的評斷方式。翻譯劇本的讀劇凸顯了劇場中的時間政治。介紹異文化的劇本,一定程度上是基於它能夠感動在地觀眾的前提,也就是共時性的切入角度。問題在於,我們出於什麼,認定一齣作品具有感動當前觀眾的要素?一齣作品處理了什麼議題,又具備怎樣的美學和意識型態的特殊性?這些要件都需要歷史化作品的發展情境,也就是歷時性的視角,才有辦法充分討論。「日本當代讀劇祭」展現的,正是偏重歷時性或共時性的文化詮䆁光譜。《多重戀愛遊戲》對於劇本的共時性有著明顯信心;《滾湯冒泡煮鍋鍋》從歷時性的角度,試圖在異地文化情境還原劇本的深層意義;《阿Q外傳》一定程度上偏重共時性,可是無視原劇本生成的歷史脈絡結果,即難以呈現原劇本的複雜性,又讓觀眾陷於在地主體發聲的表象裡。有趣的是,讓《阿Q外傳》的拼貼得以成立的共時基礎,可能很大部分來自於《阿Q正傳》是很多台灣觀眾沒讀過也聽過點皮毛的作品。這般日本與台灣的各說各話之中,反而凸顯了台灣人與中國文化(好吧,也有亞際左翼思想傳統,日本人對魯迅的偏愛即是如此)的糾葛,創作者以台灣當代年輕人的困境來回應自認無法處理的劇本,算不算一種政治態度?這已超出評論範疇,且不多談。

面對搬演的時間政治,自然不會有什麼最佳解,創作者以怎樣的態度加以處理,或許以語言為主要呈現媒介的讀劇,會是更好的觀測場域。「日本當代讀劇祭」已經充分展現其中的複雜性,非常值得有心觀眾看完三齣作品。在這般文化介紹的創作企圖中,如果要說點具體的建議,或許就是引介者可以更加負起教育觀眾的責任。選擇的劇本到底如何定位於該位劇作家的創作系譜?又是基於什麼文化脈絡或美學標準來進行介紹?這些問題可以有一定程度的前置說明,而非留白,有賴觀眾看完後會回家google,如此的跨文化交流可能更具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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