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劇的美與政治的難:反思《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

戲劇
2019-08-26

《滾湯冒泡煮鍋鍋》
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9/08/16 19:30
地點:台北月見ル君想フ

《阿Q外傳》
演出:阮劇團
時間:2019/08/17 19:30
地點:台北月見ル君想フ

《多重戀愛遊戲》
演出:亜細亜の骨
時間:2019/08/18 16:00
地點:台北月見ル君想フ

文 張又升(專案評論人)

劇場是一念有一念無的事業。演員僅憑身體與空氣作端茶品飲貌,茶和杯便瞬間存在,茶香甚至可能撲面而來-這是一念有,無中生有。當演員退至場邊站立,或黑暗中工作人員抽換、挪移道具,一切儘管清晰可見,卻也形同消失-這是一念無,視若無睹。

啟動我們的念想在有無之間滲透和承接的,是編劇、導演、演員和觀眾之間的隱密契約,這契約搭起了信任,擱置了懷疑,實現了想像;能夠如此,又是因為我們打從說話識字以來,就持續區分、連結,時而任意搭配各種符號及其所指,然後無意中信奉了一道信條:沒有什麼東西不是象徵。

讀劇的邏輯

這次的《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由《滾湯冒泡煮鍋鍋》、《阿Q外傳》和《多重戀愛遊戲》三部作品組成。採取「讀劇」的形式,它們共同走的就是一念無的路子。

如果不考慮演員手中劇本,只觀其身體、聽其話語,其實與一般劇場無異。正是因為「不考慮」劇本,台上作品方才成為平時熟悉的聆賞對象,所以是一念無。觀眾就算瞄到塗了一堆螢光筆、做了大筆記號、已然折痕累累的書頁,還是選擇視若無睹,接著才能無中生有。

劇本的在場跟故事的內容沒有直接關係,而是為表演的形式框架拓展新類型,這是以讀劇之名售票公演的正當理由;換句話說,雖然這次讀劇祭的宣傳給人「時間與經費不夠,但又想推廣若干劇本,因此只能以讀劇方式呈現」的印象,但這種表演類型其實擴張了大家的美學視野,不只有壓低製作成本的經濟意義。

這樣的拓展和擴張恰恰來自「一本在手」的限制:演員的眼神、口說和身體都被手中劇本牽制住,沒有戲劇表演慣有的流利。如果背本強記的難易度、完成度和從容度,考驗著演員與角色之間主客關係的消弭,那麼看本讀劇則建立在演員與角色的距離,他們之間的主客關係必須保持。

這種遊戲規則不同以往,但也不算新奇,只要當過台灣教育體制的鴨子,普通觀眾也能體會。因為它類似某些傻逼學生誤以為不用讀書而教授又可大膽出題、不鳥學生抱怨試題的「open book」,開書考試。

有經驗的考生一定了解,就算帶了整個行李箱的書到考場,只要沒準備,還是不知答案從何找起,一個蘿蔔一個坑地作答沒有想像中容易。面對打開的書,最幸運安全的情況,當然是抄書,而前提是你知道怎麼抄、抄哪裡。與此不同,有些事前準備到一定程度的聰明人,反而嫌看書麻煩,寧願繼續靠印象作答,頂多在必要時拿書出來確認一下。至於優等生,開書作答如虎添翼:羅列齊備的材料等於命題的佐證資料、徵引來源和具體例子,不疾不徐寫下,一題申論題簡直半篇小論文。

回到劇場。只要導演和演員對劇本理解通透,事前充分準備,知道怎麼將它放進自己的表演組織與脈絡,「一本在手」不只解放了背誦壓力,本上文字更成為話語充分揉捏、玩弄、調教的材料,好似考試時的優等生,人與本相輔相成。當然,「人凌駕本」和「本凌駕人」的情況也時有所見;誠如前述,有些考生寧可不受書限制,繼續自由發揮;有些考生則期望安全下莊,求個照本宣科。《滾湯冒泡煮鍋鍋》、《阿Q外傳》和《多重戀愛遊戲》正好對應了這幾種類類型。

《滾湯冒泡煮鍋鍋》:想像時間、家庭故事與政治隱喻

全劇由十個場次的夫妻、父母、男女朋友等關係組成,多是一男一女對話。第一場戲從新婚夫妻出發,勾勒出想像中的未來生活;在這個時間軸上,他們也作為父母面對小孩的教養問題,隨之悲喜哀樂。妻子的不斷訴說──幾乎就是劇中劇──讓兩人跌進想像構築的真實,而觀眾在備感趣味與荒謬的對話中,也步步走向詭秘的時間安排,開始好奇往後每一場戲的關聯:誰是誰的爸媽?這個女人是不是前一場戲父母的女兒,那個男人是不是前一場戲父母的兒子?

繼續推敲下去,似乎每一場戲都捕捉到想像時間軸的部份階段,可設法前後連貫起來。不過,卻也存在兩對男女作為父母與夫妻同時出現的場次(第五場),而他們並不覺得彼此是親屬。這意味著不同場次指向的現實可能是共時存在的,用今天熟悉的話來說,只不過是「平行宇宙」。

除了歷時與共時的不同詮釋,這個劇本還有兩層意義。表面上,故事是關於一個家庭的組成與發展,男女在其中隨著年歲改變關係,反映社會現況,如丈夫不想上班、父親缺錢、新郎逃婚、約會男女因是否墮胎的糾結而釀成殺人悲劇等。演後座談某位觀眾便表示,她擔心將來自己的孩子是否也要跟劇中角色一樣,活在「人的氣味」消逝的年代。劇本確有此意。

實質上,這部作品更是一齣政治劇,導演黃郁晴擔心大家不認識別役實的政治關懷和作品的時代脈絡,特別在開演前破梗,提醒大家「七個打掃的同學」分別代表二戰後美國接收日本的七個管區──經查,它們應是大日本帝國的七個殖民地或租界區:日本內地、台灣、新南群島(南沙群島)、樺太(庫頁島)、朝鮮、關東州(中國遼東半島南部)、滿鐵附屬地和南洋群島(大洋洲的密克羅尼西亞群島內)。

全劇與政治最直接相關,同時與其他場戲相比也最為破格的,是第三場戲。新婚夫妻針對分享食物──山芹菜(日本關東名產)與菠菜(卜派的力量來源,動畫《大力水手》在1929年出現時,以連環漫畫深受美國讀者喜愛)──展開了一連串小題大作又勾心鬥角到引人發笑的對話。丈夫(碗中只有營養的菠菜)試圖嚐上幾口味道更香的山芹菜(在妻子碗中),卻必須訴諸「自由」原則。餐桌如同談判桌,這也就成了一場大國外交競賽,偽善的自由主義和帝國主義不同嗎?無非也是想佔有他國資源吧。

此外,劇本一開始就提到「被雨淋髒了的萬國旗傾斜無力垂下」的景況,日本敗戰的迷失與凋敝由此可見。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兒童唸謠「起泡泡了水滾滾了」(即劇名來源)三不五時出現,我們卻從來沒見到兒童。一個家庭有男有女、有父有母、有長有少,怎麼獨缺小孩?小孩缺席,象徵的或許是當時日本已經不敢奢望的渺小未來,只能像幽靈一樣飄在遠方或窗外。

最後,在讀劇的形式與演員的表現上,人與本可謂相輔相成。道具使用精巧,轉場安排順暢,在夫妻跪坐、互夾對方食物彼此抬槓等場次,演員的身體表演(包括說話方式)仍然很有看頭,不因讀劇的限制而失去細節。即使不追究本劇的現實時空和政治隱喻,單純聚焦在家庭故事和趣味對白上,觀演也皆感愉悅,不至於「看不懂」。這樣一來,台上演員可和手中劇本保持良好互動,台下觀眾也能繼續對劇本視若無睹,讀劇因此超越了讀劇。

《阿Q外傳》:複雜文本、導演自救與台灣劇場的政治錯位

這部作品的表現沒有其他兩部精采,甚至說白了,就是不好看──不完全難看,而是不易看。殘酷的是,現實上的過度不易看,確實會導致美學上的難看。這不能歸咎導演和演員,而是有更深層的原因。

與《滾湯冒泡煮鍋鍋》的導演在開場前破梗不同,《阿Q外傳》的導演陶維均反而叫大家「不要想太多」。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宣稱豈不意味著這部作品「可以想的東西太多」,甚至太難思考,乾脆放棄?觀畢全劇,只能承認導演的開場宣稱也是一種破梗……。

阿Q外傳(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蔡詩凡)
阿Q外傳(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蔡詩凡)

《阿Q外傳》不僅僅是魯迅名著《阿Q正傳》的改編。只要對魯迅作品略知一二的觀眾就可以知道,《阿Q外傳》融合了至少三篇小說,也就是當初收錄在《吶喊》中的《孔乙己》、《藥》和《阿Q正傳》。因此故事中,阿Q不只和孔乙己共處一個時空,也和夏四奶奶(《藥》中主角夏瑜的媽媽)有所互動。此外,穿中國服的男人范愛農,則是魯迅同名散文的回憶對象。這種多文本融合、許多小說主角彼此對話的狀態,堪比今日的漫威電影《復仇者聯盟》。

不只如此,在原劇作家宮本研筆下,連魯迅(周樹人)自己也進入劇本,一開始就和阿Q打招呼,隨後也和秋瑾──劇中穿和服的女人,同時也是遭到行刑的就義者,被阿Q誤認為是男人──討論是否回國參與革命(這在當時留日學生中確實曾掀爭議)。

這部作品不像別役實的作品,即便我們只關注家庭故事,也能獲得理解和愉悅。如果無法掌握上述背景知識,觀眾的趣味會少掉許多,並且如陷五里霧。更不幸的是,劇本非常長(這次讀劇祭中最長),導演為此只能跳掉許多段落,告知觀眾擇頁演出的部分,偏偏觀眾席燈是暗的,大家無法低頭閱讀分發到的劇本。是的,這齣戲的巨大篇幅和文本翻玩已經從演員的「一本在手」,蔓衍到觀眾也需「一本在手」才行,讀劇不只是演員讀劇,還是觀眾讀劇,這樣我們如何專注欣賞台上演出?

導演當然知道自己陷入困境,因此很努力重新詮釋這份劇本,戲裡戲外都是。在戲外(即原劇本外),他安排演員從台灣青年勞工的「斜槓」狀態出發,反思工作與夢想的衝突,企圖從當前的勞動處境返回民初魯迅和七零年代宮本研身處的動盪環境;在戲裡,各項劇場元素和演員說話方式也不乏亮點,好比以勒著脖子放在背後的麻繩代表辮子,而一人分飾鍍銀和阿七的演員鍾汶叡,在日式中文和一般中文之間的迅速轉換,則相當爆笑。

從各種施加在原劇本上的新玩法可以看到,讀劇時,「人凌駕本」成了一種挽救複雜文本的手段。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更複雜了:宮本研已經改編了魯迅,結果陶維均又改編了宮本研。回到開書考試的比喻,導演像一個不願照本宣科的考生,聰明如他寧願自己動腦也不願照書,而原因是書open之後還是太過難懂、閱讀量太大。

演後座談時,導演在台上帶著無辜的受害者表情在大夥面前發窘,言談中流露出自己也不願意執導這樣作品的無奈。面對導演自己先「垮掉」的狀況,我只能因為尷尬癌爆發而提早離席。然而,細思之後,我認為導演的反應是真誠的,一點也不假掰。

台灣劇場的政治錯位不是一兩天的事。這個政治錯位可以簡述如下:以階級衝突為基礎的左翼文本,想在受到國族抗爭影響的當代台灣政治劇場借屍還魂,而受到國族抗爭影響的政治劇場則想吃左翼的豆腐,結果是雙向的所託非人。過去一個多月來,我正好觀賞了兩齣與政治有關的戲劇作品。在作為許南村(陳映真)計畫一部份的《M,1987》演後座談上,演員表示要揣摩解嚴前後的氛圍非常困難,對左翼政治也感到陌生;《白噪音》則假托白色恐怖受難者因左傾思想獲罪的史實來針砭時局,順道支持香港反送中。

為什麼談到反抗、談到對現實的不滿(好比本劇《阿Q外傳》開場演員吳盈萱苦惱於工作與夢想的衝突),非得拉左翼下水、藉由左翼文本來說話?宮本研的革命四部曲《明治之棺》、《美麗物品的傳說》、《阿Q外傳》、《聖格利果之殉教》跟台灣的脈絡有何關係?在現今台灣,青年反抗的最旺盛能量,不是來自階級問題,而是國族問題(表現為後解嚴時期的抗中反黨國),這兩個問題在政治思想史的脈絡下往往是兩件事;或者說,要把它們整合起來並不容易。似乎,大膽主張(泛)台灣民族主義並不是當代劇場政治正確的決定,所以要高舉一幅自己也「不明覺厲」的左翼看板。對左翼傳統而言,這種情結是「保留火種」還是被「消費掏空」?對苦惱迷惘又積極抗爭的青年來說,這種情結是自我貶低在地價值、忽視非左翼的抗爭方式,還是自我膨脹欺世盜名、佯裝批判實則保守?陶維均的一臉懵樣不過是這一連串問號的反映。

《多重戀愛遊戲》:都會小品、開放關係與名字的隱喻

離開燒腦的文本翻玩與政治問題,《多重戀愛遊戲》乍看單純許多,沒有歷史的包袱,沒有經典劇作家的改編,也沒有太多掌故。就像好萊塢電影和都會愛情劇一樣,黃理子的劇本專注在把故事說好。

 

多重戀愛遊戲(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蔡詩凡)

這個故事既有同性戀,也有異性戀,不,應該說,同異之別也只是廣泛愛戀中的次類型。兩男一女(兩男分別為前外科醫生、太陽能公司職員,一女則是高中教師)同居也可以稀鬆平常,彼此相愛、做愛。對「單純」(即一對一伴侶)的同性和異性戀來說,這種關係──三人行──不免造成衝擊,因此劇作家也安排了女老師被男學生追求,也被女性好友表白的劇情。他們也想嘗試融入這種無拘無束的生活,卻不得其門而入,原本的三人關係也因為兩人的行動而多少受到衝擊。

他們的名字Angel、Moon、Alice、Tiger和鋼彈,隨著故事推展在對白中擔當起各種隱喻:天使能普察眾愛,不是凡人之情;而月亮亦遠離地表,卻始終守護、映照著我們熟悉的星球;老虎如所有非人的動物,感情直接不做作。當非典型的緊密三角關係擴張為不穩定的五角關係,所有行動者都受到或強或弱的影響,包容開放卻也相當敏感的Angel,這時開始慢慢思考起生死問題。

相較於其他兩部作品,欣賞《多重戀愛遊戲》時真的「不用想太多」,可是細究這種開放的愛與關係,人類感情的神秘性反而無所不在,不須假手平行宇宙,也不須借用多種文本,單一次元、單一文本也可以反映難以解釋的問題。看完《滾湯冒泡煮鍋鍋》和《阿Q外傳》之後,再欣賞這部作品,就好像努力破解完大衛林區的《穆荷蘭大道》,回頭跟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一起生活。

比較可惜的是,為了讓愛戀關係的類型更豐富,三人行可能的更多生活問題被另外兩人的介入給稀釋了,沒有再深刻一些的描繪。而且整體來說,演員的發揮空間不是很大,雖然身體的表現仍有許多動態,但更多細節淹沒在台詞的述說上,受到讀劇形式限制,多少有點「本凌駕人」的情況。

一本在手,如何希望無窮

表演藝術發展至今,讀劇早就不能被視為完整作品的「克難版」,反而可以成為一種獨特的戲劇類型。不過,這對導演和演員的要求並沒有比較低。撇除背誦壓力,如何擺脫「一本在手」的限制,更活靈活現地通過話語和必然有點「卡」的身體來呈現劇本,反而是很大挑戰。要克服這種挑戰,導演對於劇本的挑選格外重要,過長、過難解的劇本──注意:不是不能解,而是依照在地脈絡如何解、如何增減的問題──在誦讀和場次的安排時,都可能造成觀演雙方的罣礙。只有善選劇本,真正懂演、會演的導演與演員才能使讀劇更加精采。

無論如何,《青年世代未完成──日本當代讀劇祭》的發生是一大幸事,台灣觀眾得以再次見識到讀劇的魅力,並藉此反思各種問題,感謝策展人與製作團隊慧眼獨具/讀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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