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浪漫樂音的再現與傳承《來自故鄉的思念》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0-03-23
演出
臺灣音樂館主辦、葉綠娜策劃
時間
2020/03/08 19: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五年前,素有「臺灣拉赫曼尼諾夫」之稱的作曲家蕭泰然在美國洛杉磯與世長辭,臺灣自此痛失一音樂大師;五年後,經由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憶像系列」在臺灣音樂館以及臺灣戲曲中心展開了以蕭泰然為主題的各式講座、特展以及音樂會,對這位臺灣當代的偉大音樂家獻上最深刻而虔誠的紀念。

本場音樂會由和蕭泰然熟識的鋼琴家葉綠娜一手策劃,廣邀蘇顯達、徐家駒等臺灣重要演奏家一同登臺,演出其鋼琴獨奏以及室內樂作品。特別的是,宣傳時也提到本場演出將「結合多媒體呈現與其重要時刻所留下的經典畫面,透過後期製作的相關技術,在音樂會中結合音樂作品」【1】,不免也使人好奇,多媒體將以何等形式呈現,又將如何帶我們更進入蕭泰然的音樂世界。

與蕭泰然深刻連結的音樂家們

本次音樂會的核心人物——葉綠娜不僅作為策劃人,也以演奏家的身份貫穿了全場演出,尤其在獨奏曲《兒童鋼琴小品集》中盡現其風範。葉綠娜將《兒》形容為「單純而動人,讓人想起Schumann為兒童及青少年而作的《少年曲集》與《兒時情景》」【2】,而蕭泰然的小品中常有的強烈歌唱性與秀麗的和聲風格確實相當符合這樣的敘述。葉綠娜有著細心雕琢過的琴音,在詠唱旋律線時,自由而合宜地收放速度與音色,音樂成熟而完整。藏在《兒》簡單結構之下的可能性彷彿都被葉綠娜探索透澈。

來自故鄉的思念(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提供/攝影王俊凱)

另一位居要角的音樂家則是國內重量級的小提琴家蘇顯達。他多年來與作曲家的密切合作,大量演奏並灌錄其作品,早已讓他成為蕭泰然小提琴作品最典範的演出者之一。而身為八〇年代後期學成歸國的小提琴家,前一世代的音樂審美在他的琴音中表露無遺——深邃而豪氣的琴音、強烈的抖音,彷彿要用盡氣力地將觀眾全捲入其音樂之中。這種風格在兩首小提琴與鋼琴小品中相當得宜,配合劇場多樣的燈光投射將氣氛凝煉到最高點。

不過,之後的數首室內樂作品,蘇顯達的琴音便顯得太過強勢了。重奏時應有的層次平衡與相互聆聽的基礎被破壞殆盡,連撥奏(pizzicato)時依然張揚的音量甚至令人懷疑他是否忘記關掉身上致詞用的麥克風……。無論如何,蘇顯達就其自身的特殊身份,在紀念音樂會之中作為最具代表性的音樂家出席演出,無需再多語挑剔。

其餘的音樂家大多來自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等,在臺灣音樂界有一定的地位及貢獻,其演奏大多時候是令人心安的。從起始的《兒童鋼琴小品集》到最後的《今晚星光月亮多美麗變奏曲》,頭尾兩首皆是蕭泰然未曾被演出過的作品,彷彿經過演奏實踐後,蕭泰然藏在樂譜中的靈魂再一次甦醒了。

聽覺之外的缺憾

在音樂演奏的部分似乎一切皆無大礙,然而最令人難以接受的反而是原先宣傳時大力強調的「多媒體」——投影於舞臺背景的影像幻燈片。這些影像由莊傳賢提供,結合了他自然生態攝影的作品,以及蕭泰然生前的諸多留影。這些影像,美其名是使觀眾更加融入音樂之中,實則負面地影響了觀眾聆賞音樂的投入度:放上蕭泰然的影像固然有其道理,但播映的節奏與其他生態攝影的內容和音樂演奏的當下呈現了全然的斷裂。

以當晚的《兒童鋼琴小品集》為例,各樂曲包含〈小士兵〉、〈蜜蜂〉、〈紅蜻蜓〉、〈黑鍵遊戲〉、〈龍舟競賽〉等小標題,對於蜜蜂、紅蜻蜓等標題搭配生態攝影並無不妥,但對於「黑鍵」、「龍舟」一類,若仍執意於同樣的生態影像(甚至其中大量穿插了不甚相關的鳥類攝影),便顯得過於干擾了。音樂是無語而抽象的藝術,內容如何具象化自在人心;但若硬要將其內容全套入自然生態之中,一來因為沒有明確的佐證說明作曲家有此思維傾向,因此不免顯得過於超譯;二來本場音樂會歸根究柢屬於「紀念」性質,過於非順向的詮釋(不論是演奏詮釋或是視覺化的詮釋)都是不妥的。

而在實際演出的當下,由於音樂現場演奏的速度變化性,導致預設好的圖片播映未能完全地和演奏家契合,不僅圖片變換與樂曲結構難以配合恰當,連演奏家都必須回過頭看投影螢幕並被動地配合之。應當只是陪襯的視覺媒體,最後卻對音樂演奏造成不良的影響,甚至還取得了過多的意識主體性,干擾了音樂的成果。

除了多媒體,展演元素的選用與「紀念」主軸疏離的問題,也在另一演出曲目《飛翔》(莊傳賢作曲)中透顯。該作品配器由鋼琴、打擊樂與長笛編成,作曲家自他喜愛的鳥類生態做發想,譜寫出了摹聲鳥鳴、仿造物理力度為主的New Age小品。這首作品具有現代作品常有的冷冽,其闕如的情感表達和其餘的蕭泰然作品簡直扞格不入。除了節目冊上表示的「這首蕭老師也很喜歡」之外,實在難以理解此曲起到了何種紀念的作用。這個疑問直到稍後的致詞才得到解答:「相信蕭老師,也正在天空中飛翔著。」個人認爲這是字彙上過度的延伸連結了(亡者抽象的、代表心靈自由的飛翔──物理學的、現實世界的飛翔),應當就其音樂本質來選用更合適的曲目。

若我們回到演出的母題「蕭泰然逝世五周年紀念」,在這五年之間,以該作曲家為主題或是紀念的音樂會已不在少數。隨著時序推演,在既有的音樂元素下進行再度詮釋添增新意並無不好;但若掛上「紀念」二字,則應當更慎重行事,不應未經思慮周詳而過度地介入作曲家的音樂世界。

靈魂的傳承:在紀念之後

在音樂會的最後,由蕭泰然的二子上臺致詞。「阮爸爸係毋驚死ê。」他用美語腔調厚重卻依然懇切的臺語說著。他說,蕭老師虔誠的信仰,使他無懼病痛與死亡,用豁達而勇敢的態度面對人生。

「恁攏有阮爸爸ê Spirit。」他以這句話,對在場所有熱愛臺灣音樂而無懼疫情的音樂家、工作人員,以及觀眾獻上最溫暖的祝福與讚美。

撰寫本篇評論的當下,臺灣的防疫措施更加升級,這意味著,往後歐洲音樂家來臺的演出都可能無法如期舉行。但從另一角度而言,這將是臺灣演奏家相對取得較大曝光度與登臺機會的時刻。或許臺灣本土的音樂創作亦可藉此一機會獲得滋潤綻放的可能。

誠如蕭泰然的次子所言,在惡劣的大環境之中愛音樂如昔的人們都傳承著蕭泰然的靈魂。如何化危機為轉機,將是熱愛這片土地同時作為傳承者的我們,共同的考驗與責任。

註釋
1、資料來源:兩廳院售票系統,https://reurl.cc/vDq1Eo
2、參考本場演出節目冊。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