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哀鳴《穿裘皮的維納斯》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4-06
演出
Invoc.計畫
時間
2020/03/28 14:30
地點
剝皮寮演藝廳

2016年,「#Me too」標籤開始在網路上被使用,直到2017年10月15日,因為女演員艾莉莎‧米蘭諾(Alyssa Milano)的呼籲開始大為流傳,兩日內使用數高達五十萬次,目的在鼓勵女性發聲,並使社會意識到性騷擾、性侵害事件的普遍與嚴重性。2017年二月,《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由游擊文化出版;同年四月二十七日,作者林奕含自殺。不久後,另一股女性權益的災難,從2018下半年開始在南韓的網路上醞釀、擴張,達到巨大規模後,最終於2020年三月曝光,是為「N號房」事件。而《穿裘皮的維納斯》被寫成舞台劇本那年,一切都還沒發生,時間仍停留在2010年。儘管如此,劇本中的議題看起來仍與眼下時空如此貼近,其揭露及試圖破壞的幽微權力關係,在當代生活仍比比皆是,宛如刀割。

儘管如此,演出於剝皮寮演藝廳的《穿裘皮的維納斯》(以下簡稱《穿》),並不那麼好進入──背後原因同時由劇本難度、導演、表演、空間等因素共同累積。首先必須指出,在表現女性力量的劇本中,最古典者非《酒神的女信徒》(以下簡稱《酒》)莫屬。相較之下,若說《酒》要求的是演員內在能量的爆發力,則《穿》在不遑多讓的前提下,若表現至欲絲絲入扣,則有更多細節需要雕刻。因為《酒》的故事,是一名男性窺看、闖入女性與酒神的狂歡場域,因此受到懲罰的過程。無論場景、氛圍,都有清楚「由A至B」的俐落區隔。但《穿裘皮的維納斯》,則是在相同空間裡,透過劇情翻轉,讓原本由男性Thomas(邱逢樟飾)掌控的空間,漸漸轉化為由Vanda(顏千惠飾)宰制。如何在多次試戲的來回間,清楚且脈絡化地推進此過程,是全體創作團隊的考驗。

然而從一開始,這種權力傾軋的面向就沒有很立體被創造出來。歷經整天甄選,沒有看見任何心儀女演員的Thomas陷入膠著與封閉。他試著外出抽煙,但門卻鎖住了,他無能為力,只能默默承受。這裡出現第一個疑點:這個空間的調性是什麼?屬於誰?為什麼身兼導演、編劇的Thomas,想出去抽根煙,連拿一道鎖上的門都沒辦法?就此,戲未正式開演,Thomas的地位就已經被擺到空間的存有之下。這顯然不是創作者本意,因為往後的戲裡,空間並沒有被視為獨立的存在使用,甚至沒也不是輔助主戲的元素之一。當Vanda來勢洶洶地破門而入,手中並不握有絕對權力的Thomas自然難以把她趕走,只能任其我行我素地提出試戲要求,並在每個強人所難的條件中屈服。按劇本而言,這原先將會是場充滿角力的過程,但演出卻在開場時便清楚寫下結局:所有觀眾都清楚,Thomas會是落敗那方。

在此條件下,顏千惠則似乎有意額外塑造出Vanda的角色線條。起初試戲,她有明顯的角色切換過程,從原先活潑、大辣辣的樣子,突然變得端莊、矜持、肅穆。這種形象劇變,深得Thomas的心,也反應Thomas內心理想的女性形象:冰冷、了無生氣、看似富有教養、且一板一眼,沒有任何侵略性。然而每當回到現實,兩人論戲,Vanda又變回那個不拘小節的自己,重新招Thomas厭惡與不耐。隨著出戲、入戲過程不斷反覆,這種切換在Vanda身上開始變得沒那麼明顯,現實中的她與表演時的她開始漸漸同樣充滿生氣,並且已經能在現實中斷然拒絕Thomas不合理的情慾與要求。她提到關鍵字:「酒神的女信徒」,台詞間雖語帶嘲諷,實際上卻用另一種方式,變相致敬狂歡的女信徒,以權力懲罰著Thomas。這種將原有的界線隨著劇情推演,漸漸消弭,讓戲裡、戲外的Vanda融為一體,最終宰制整個空間的過程,若確實經設計而來,則屬為戲加分的巧思。可惜,雖然有此端倪,但男女雙方演員能量皆並未釋放,讓慾望較勁的過程始始終帶著淡淡的謙讓。

空間利用上,整齣戲的導演手法,充滿以黑盒子劇場為投射對象的痕跡。擺上書桌跟躺椅後,場地搖身一變,想說服觀眾此處即甄選現場,但沒有翼幕遮擋,少了幻覺建立,裸露的牆面、堆積物、落地窗、樓梯等現場元素一覽無遺,卻幾乎被導演徹底忽視。或者可以說,若不是靠台詞提點戲劇發生的地點,則幾乎可以對戲中場景做任何解釋:Thomas家中客廳、租借的排練場、片場……。如此一來,戲之於觀眾,一共出現兩種隔閡感:第一、劇情的隔閡,由於權力傾軋的張力並未突顯,因此難以投入,遑論將劇情進一步延伸至現實,做更深層的反思;第二,空間的隔閡,坐在挑高兩層的觀眾席裡,望著空蕩蕩的舞台,大多數地方卻始終沒有被使用到,僅有開場與結束前男女二人分別到樓梯上站了一下,比起為了讓戲推進而須如此調度,更接近要消除自己沒有多加利用場地的不安。其餘平面的畫面建構,也未見能為劇情推波助瀾者。

於是,理當能激起共鳴與反思的劇目,就在層層細節裡,與現實現行漸遠。不因外國翻譯劇本在文化脈絡上與在地難以銜接,也不是因為文字拗口,翻譯品質欠佳;而是演員能量還未推送至能服務戲劇主旨的地步,以及導演在各種調度層面,無法展現出其想製作此劇的思考與態度。在性別事件風浪不斷的近五年,團隊挑選此劇本演出,原本應有很好的表現與批判空間。但文本背後隱藏的韌性,卻從各個層面被淡化了,成為僅管無比幸福、多元性別的婚姻平權在許多地方能夠落實,但古早形式的性別暴力仍暗自橫行的世界裡,一縷輕盈、絕望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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