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的未完成?──2020鈕扣十週年演出計畫《雙排扣》

李宗興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0-09-16
演出
周章佞+林燕卿、蘇品文+董柏霖
時間
2020/8/30 18:00、20:00
地點
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館 烏梅劇院

何曉玫Meimage舞團於十年前推出「鈕扣計畫」,音譯自「New Choreographer」,提出「讓舞者回家跳舞」訴求,每年邀請於國外舞團服務的臺灣舞者回台編創作品,今年以十週年為主軸,推出三檔表演,其中《雙排扣》讓曾於國外舞團服務的舞者與於臺灣奮鬥的舞者合作,不僅讓不同經歷的臺灣舞者能夠交流,更透過現場直播的方式讓於臺灣奮鬥的舞者可以透過此製作被法國、英國、日本等舞蹈社群看見。《雙排扣》分為兩檔演出,呈現四支「未完成」的作品【1】。演出中穿插了講座形式的製作人與創作者訪談,由對話得知,每支作品發展的時間短則不到兩週,長則不超過一個月,加上空間與疫情等等限制,使得創作者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推出時長十來分鐘的作品。因篇幅有限,本文僅討論林燕卿與周章佞的〈發酵中〉,以及蘇品文與董柏霖的〈阿媚仔與珍姐〉。

 

〈發酵中林燕卿+周章佞

林燕卿曾與多個當代劇團合作,也嘗試過多種表演形式,對比於周章佞長期服務於雲民舞集,讓兩人身體所呈現的強烈對比成為觀看的重點。舞作開始於身著桃紅色金屬光澤緊身衣的林燕卿,坐在台車上被推上舞台(由後來的對談得知,連頭都被緊身衣包裹的林燕卿是完全看不見的),而周章佞則身穿深色連身洋裝、長風衣、高跟鞋,並拎著一把傘,高雅地步上舞台。服裝的對比,即呈現出兩人似乎不在同一條敘事線上。周章佞走向四個角落,隨著聲響重拍,用手在空中畫出了幾道細緻的弧線,令人想起《松煙》開頭的獨舞如煙裊裊的手部動作。相對地,被緊身衣全身包裹的林燕卿則呈現出銅像局部斷裂扭曲的姿態。兩者之間的身體表現回應了服裝的對比───周章佞的高雅、林燕卿的前衛───也呈現出人與非人的相對象徵。

兩人的對比在音樂變化之後,人與非人的角色敘事開始有些交錯。當姚莉的「人生就是戲」歌聲響起,周章佞舞蹈手上的傘、踩著恰恰舞步(此時又不得不讓我想起〈如果沒有你〉),表現出享受輕快舞動的姿態,此時的林燕卿雖然依舊無法看見前方而漫無目標的遊走,卻也受到輕快音樂的影響而有些搖擺。彷彿兩人的角色在「人生就是戲」的寓意中有了交集。又如,在舞作後段的強烈音響下,兩人皆不斷在重低音下抖動。如同在第一段重拍時就脫下桃紅緊身衣露出銅色緊身衣的林燕卿一般,周章佞在此時也脫下了風衣與洋裝,露出底下的暗金屬光澤旗袍,似乎是想要擺脫原本的高雅婦人形象,變得有些接近林燕卿的「非人」角色一般。然而旗袍的剪裁與周章佞清楚的身體線條,並未讓這個意圖成真,她離開了舞台。

於此,「角色」、「人」、「非人」之間的關係,變得不再直觀。舞作結束於林燕卿脫下第二層緊身衣,全身赤裸地拿出拍立得照相機,她往觀眾席拍了拍,又走向一位觀眾,請觀眾為她拍下照片。這似乎是在說,看似人的周章佞活在角色中,才是真正的「非人」,而看似「非人」的林燕卿,因為沒有扮演的角色,才能在脫下緊身衣後,回到真正的「人」的狀態。而這樣的解讀,又令人聯想到兩人的身體訓練歷史,以及在「角色」中無法逃離的經歷,然而舞作已然結束,令人無從繼續解讀編創意圖。

 

〈阿媚仔與珍姐蘇品文+董柏霖

相對於〈發酵中〉尚在發酵中的主題,蘇品文與董柏霖的〈阿媚仔與珍姐〉清楚地以女性為編舞概念的起點。在黑暗中,梅艷芳的「女人花」一響,就表明了作品與女性的關聯。在歌聲中,兩人擺出不同的姿勢,如一開始背對觀眾蹲著的蘇品文指著身旁站著的董柏霖,停頓數十秒後,兩人等速地交錯流動至左舞台,變成董柏霖仰臥在品文背上,下一次,又轉到右舞台,董柏霖背對觀眾坐著,手臂高舉過頭指著靠在身旁的蘇品文。每個姿勢皆伴隨著頗長的停留時間,搭配昏黃的區塊燈光,像是呈現了一張張展示回憶的泛黃照片。然而這些照片中的姿勢並未直接說明兩人的角色關係,反倒是提供了多種可能:母子、青梅竹馬、夫妻等。

歌聲停後,兩人以實驗的手法展開一段與母親相關的主題式創作。蘇品文從董柏霖身上各處找出不同的小紙條,並唸出紙條上所寫的句子:「媽媽害怕六隻腳以上的昆蟲」、「媽媽充滿好奇心」、「有人說牽一髮動全身,但媽媽是牽一髮動全家」、「我喜歡媽媽叫我叫他珍姐」等等。董柏霖依句子中不同關鍵字,如「害怕」、「好奇」等,表現出符合關鍵字想像的動作。例如,緊張地閃躲腳下的蟲子或是不斷左右觀察表現出好奇等等。紙條上的每個句子都呈現了一部分對母親的認識,透過這些碎裂的關鍵字組合出一個多面向但又具有生命力的母親形象。

爾後,一句「媽媽曾經學過民族舞蹈與芭蕾」,董柏霖停了下來,彷彿恍然大悟母親與自身志業的舞蹈有如此之關聯,心中情感漸漸蔓延。董柏霖以母親為概念創作的〈1974〉響起,兩人開始在舞台上放開了身體,展現出過往的訓練。董柏霖釋放出身體能量,在侷限的舞台空間跳躍旋轉,而蘇品文也隨時音樂扭動身體各部位,兩人以不同的方式漸漸往相同方向堆積能量,呈現出激烈的情緒。舞作的最後,品文撿起地上的紙條,靜止了下來,董柏霖站在背幕的燈光前,獨自揮動著雙手,唱完一整首〈What’s up〉。

因編創的時間所限,本次發表的作品都有尚待著墨之處。如〈發酵中〉的兩位舞者如節目單所述,處於平行時空而鮮少有所交集,令人只能從兩人身體的對比不斷猜想,也讓主題持續處於發酵之中。〈阿媚仔與珍姐〉雖然主題明確,但作品呈現出四個明顯分隔的段落,讓人感覺每一個段落可以再發展成完整的作品,又末段讓董柏霖完完整整的唱完一整首歌,除了讓人陶醉於董柏霖美好的歌聲外,不太清楚這樣完整的演唱在作品中的位置,又與其主題有何關聯。而這些因為「未完成」而產生的疑問,更可惜的是,觀眾沒有機會在演出中間約略二十分鐘的講座中提問。

註釋
1、「未完成」出自製作人何曉玫於演出時的說明,因編創時間與空間限制,何曉玫要求創作者們「不要完成」,而是呈現發展中的作品。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