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屬於「阮」的時代《皇都電姬》

蔡怡安 (高雄科技大學航運技術系在學生)

戲劇
2020-09-15
演出
阮劇團
時間
2020/09/06 14:30
地點
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看完戲不知究竟劇情更真實一點,還是我們假裝沒事繼續踩著一樣步伐去跟上時代的腳步更虛幻?可能響起的是黎智英說的「台灣人你們醒醒!」又或者龍應台《野火集》的「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

劇中透過台詞傳達「丟失了語言,就是丟失了文化和身分」,觀眾進場詞為閩南語及粵語,提醒演出全長一百二十分鐘,無中場休息建議先使用便所,演出可以拍照請勿使用閃光燈,禁止錄音錄影,曾經作為一個劇場工作者及六年的劇場觀眾,觀眾進場詞我一點也不陌生,但在今時今地卻別有一番滋味,在新冠疫情蓬勃發展人心欠安的今日,我們每個平凡人類的生命故事都還在繼續,也不是人人都能夠有中場休息,戲還沒開始,我感受的已不僅僅是戲院而是真真實實的人生。

《皇都電姬》開場時是一段歌舞,接著兩個演員拉開白布由上舞台打光顯影,在場上看到的是陳生(李冠億飾)模仿自己阿爸對少年的自己說話,而在白布投影上不斷向前跑的則表示年少的他自己,整體的技術簡單,表現手法也不甚新穎,但就是這份簡單在新營這個就說是鄉下地方好了更是恰到好處,照顧到不同養成背景的觀眾。舞台配置可見兩排類似法院座椅的長條椅、和上舞台中央的小講台,空間配置簡單又耐人尋味,可以是教室、法庭、禮堂當然更可以是電姬戲院。

小孫女敏慧(吳盈萱飾)巴著阿公要聽阿嬤的故事、爸爸的故事、媽媽的故事。透過阿公的敘述作為每段故事的開頭,中間由各角色親自演繹自己的人生。文美(許照慈飾)在生敏慧媽媽的時候難產過世了,陳生是放映師,照他說文美是女明星,兩人在電影院相遇相戀,兩人一邊在場上聊著接著坐下,文美脫下色彩繽紛的外衣,裡面露出的淺膚色內衣在我二樓倒數第二排的遙遠視野看來裸體意味不言而喻,接著陳生對著文美往地上趴下,抓起一腳彎曲,胯下對準裙下開始一段反覆往前撞的身體對話,太過直白的視覺語言讓人忍俊不住,我也聽見劇場裡其他像我一樣忍俊不住的聲音,我有個錯覺回到路邊搭棚的歌仔戲圓板凳上,跟其他觀眾一樣聽到女主角偷客兄還裝傻時一起取笑的默契,在表演上的選擇非常幽默又不失得體,文美一個轉身兩個歌隊馬上拉起一塊紫布兩邊撐開,開始接生,文美呻吟完布就在旁人手上成了嬰兒,雖然是可以想見的情節發展,但仍有不少觀眾因為這太過八點檔灑狗血的方式而被逗樂。會心一笑還沒結束文美就斷了氣,觀眾的情緒卡在半空來不及收拾,尷尬延續的像是真實人生,阮劇團擅長刻畫小人物的遭遇,透過明快的節奏讓人更貼近現實。台灣這一邊的故事講述了一個家庭裡,母親陳雪(許照慈飾)拋棄身份和語言追求演員夢,母親的母親難產而死的故事,都簡單而脈絡清晰,令人同情敏慧失根的感受。而在敏慧成長過程一直陪伴的阿明阿伯(何明倫,周家寬飾),總是一個不發聲默默陪伴這個家的存在,在敏慧跟母親相認之後抱怨阿公騙他,阿明阿伯才爆料這個女兒的身世,阿公和阿明相戀,共同養大撿來的女孩,根本沒文美這個人存在!同志情侶這條線埋的可有可無,不可謂高明,實是平添劇情之亂,但一如人生和八點檔,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但如此大角度的轉折削弱了台灣故事的張力,那份濃厚的無奈被抽走了,留下的是平淡如水的理解與包容,也如小人物的真實人生一般,不總是那麼轟轟烈烈,也許只是禁得起等待的一份相守,也動人。

皇都電姬(阮劇團提供/攝影黃煚哲)

在劇院另一端的香港妹子小柔(劉亭君飾)拿出了自拍棒開始直播,上舞台天幕上投出了香港女孩的即時影像。他自述來自香港,現在香港實施晶片制,言論不自由等等,極度反映香港此刻不能說的日常的自白讓我一陣哆嗦,多麽有勇氣,在看香港故事時武裝者蒙面打人的場景讓我寒毛直豎,好仔細的聽聽對白裡的不甘和歌詞裡的悲憤,語言的隔閡讓看戲有點辛苦,但是必須被聽見,而作為觀眾必須去聽。過去看戲不曾想過勇氣這件事,固然創作者需要超越不同的挑戰,但在今時此刻香港正面對著人權、文化消逝和自由的難題,在演出當中以這樣的方式發聲令人肅然起敬。自認為是英雄本色電影裡的Mark哥(葉興華飾)出現在現場,兩人互相對峙鬼打牆互問彼此身份,兩人來自不同時空背景誰也不相信誰,這是編劇很有趣的設計,使不同程度入戲的觀眾採取不同立場的思考,若你信Mark哥更多一些定然覺得,對啊,香港不就這樣一個繁華的小海港、還有那些利益糾葛的黑社會在找他麻煩,怎麽可能有什麼晶片實名制還是什麼警察打人?港片是大中華地區一代人的共同記憶,廣泛程度擴及現今二十至七十歲族群,也許都不陌生,葉興華操著一口廣東話和模仿港片姿態惟妙惟肖確實讓人被說服。而香港女孩的質疑也更像當代現況,人人顧自己誰管什麼仗義,滿嘴電影經典臺詞聽起來像是精神異常。香港故事在投影的使用非常有趣,最直接相關的是在影廳裡放電影,再來是「直播」這件事,兩個角色間的互動固然是有些笑料,但這也與今天的時事緊緊相連,民眾抗議港版國安法的修訂將罪犯送中而爆發反送中運動,走上街頭的民眾顧不得自保,拿出手機想透過每個微小的力量把香港混亂的日常告訴世界,而在疫情期間直播也成為一種人與人之間產生交流的媒介,在需要保持距離的防疫措施底下,我們走進劇場,在劇場發生的一切都是當下的,無法被完全經過審查的,珍惜這樣的自由,我很誠懇地想請「阮」繼續帶著台灣往前走,愈來愈多人在戲裡醒來,文化的延續就有希望!

隨著劇情的推演,有在關注香港現況的觀眾自然明白導演在整段安排所要表達對香港及台灣的警示,植入晶片雖屬虛構但卻是在科幻電影裡的常見橋段,而今在香港發生的一切也並不像是正常邏輯下會出現的社會動亂,在世界各地蔓延的新冠疫情也像是電影裡的生化危機一般不真實而嚇人。而對於較無關心國際事件的觀眾來說,在劇情推進下又是什麼心情,是否覺得好笑、荒謬,或可能勾起他們的好奇抑或同情心而關注起現在在世界發生的事件,近在台灣一旁香港所面對的局勢?我無從得知。但我確實受到阮劇團這齣製作的誠實、用心、無畏和透由藝術包裝的完整性感動,自2019年末以來全世界發生許多的事情,新冠疫情緊接著爆發,台灣和世界各地一樣生活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許多展演活動因此中斷停演,許多人失業,國人的身心健康籠照在陰影之中,在那段時間一定有許多的民眾、藝術工作者感到無力,而在這樣的時勢下我們能做些什麼?

阮劇團堅持努力在困難下完成的港台製作,為慘淡的後疫情時代帶來一齣拾回語言、文化和身份認同的歌舞大戲,導演在戲結束時的發言,「阮劇團一直希望可以在南台灣在地,帶來不輸國際經典的作品,讓世界首演在新營發生」,導演和創作者們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兒放進《皇都電姬》裡,好嚴肅的表態卻用最市井小民的口吻說,笑鬧中有淚,歌舞中藏警示,阮劇團的起心動念,將生活放進表演藝術裡,再讓表演藝術走進當地居民生活裡,讓議題和表演持續發酵,發揮著「阮」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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