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夜我們一起聽鬼故事長大《府城夜話》

白斐嵐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11-17
演出
雞屎藤舞蹈劇場
時間
2020/11/07 19:00
地點
台南永康奔放E倉庫

人們為何愛聽鬼故事?又是怎麼述說鬼故事?重點到底是裝鬼嚇人,還是說故事?微颱風夜的永康工業區,廠房改建的舞台,由雞屎藤舞蹈劇場、盧志杰與三牲獻藝共同呈現,並邀旅德編舞家孫尚綺擔任藝術顧問的臺南藝術節再演版《府城夜話》,【1】聽著府城鬼怪傳說的觀眾笑聲不斷。在某種反差(化「怕」為「笑」)的感官刺激過程中,倒是讓我們藉「說鬼」來重新理解、並感受台灣庶民文化的重生與幻化。

在「說故事」這門技藝幾已佚失的年代,鬼故事大概是這世代台灣人僅存的口傳經驗(如果現代台灣小孩已經不聽鬼故事了,煩請告訴我……)。我們應該都還記得營隊外宿的夜晚,眾人徹夜未眠,總有那麼一個人使出渾身解數,鋪陳情節對話、調度語速音調、搭配適當音效燈控所營造的鬼影幢幢,牽動聽眾的思緒與潛在感受,執行那最終的驚嚇與恐懼效果。要說這是台灣最早的沉浸式演出,或許也不為過。

集體記憶中總有一位「很會說(鬼)故事的人」,在這晚演出中,由盧志杰擔任。他也的確不負重望,和郭育綸兩人一搭一唱,插科打諢加上各種機妙雙關,沒有故作姿態的裝神弄鬼,反以直播閒聊形式,既像場Lecture-performance脫口秀,又像電台講古般旁徵博引,為鬼怪傳說開創了多重解讀的方向,也為鬼故事還原歷史社會的現實面貌。

說到底,鬼故事像是虛實疊合的雙重世界。歷史脈絡能幫助我們理解「鬼故事」發生的實際背景,如陳守娘所處的清領封建台灣、白馬精的農業台灣,或是運河奇案背後象徵西方引入的自由戀愛思想。然而,原始現場畢竟離當代生活有點遙遠,虛幻鬼境反而更能在現代人的網路經驗中找到連結。網際網路讓多重時空(當下肉身身處的時空,與我們看不見但意識存在的網路時空)變得日常,自然也挑戰了另一種在劇場經驗的虛幻與真實。

隨著VR日漸普及(儘管離真正的普及還有一段距離,但至少越來越多人有過VR體驗),它也帶來更直接連結於靈異世界的體感想像:觀賞者獨自一人被丟到異世界,環繞式的情調氛圍,快速變化的場景,觀者全然被動,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得見。也難怪我還曾聽過友人以八字、體質來解釋看VR頭昏的不適現象。於是,當兩位直播主號稱戴上VR眼鏡來到三段鬼故事關卡時,我們也很自然地接受了說書與舞蹈現場的敘事切換,迎接雞屎藤舞蹈劇場的舞者出場,在電音與燈光的烘托下,再現鬼怪大鬧人間的情境。與其說VR直播主的設計,為兩種敘事方式(視覺與聽覺、舞蹈與話語)提供了合理的進出場,不如說它也藉著當代虛擬科技經驗,再次和前現代的感知與認知接上線。

 

府城夜話(雞屎藤舞蹈劇場提供/攝影師Timothy Fang)
府城夜話(雞屎藤舞蹈劇場提供/攝影師Timothy Fang)

 

只不過,這次的身歷其境,不再是為了驚嚇,而有了另一種重返現場的意義──正如背景知識與VR仿擬,都是為了要讓古早傳說和當代社會重新連結,故事中的女性角色更成為當代觀點的主要切入點。說書人盧志杰以傳遞知識的口吻,開宗明義點出台灣鬼故事多以「女鬼」為主,這之中當然有時代隱情。亞洲神怪傳說如《聊齋誌異》,多以神怪隱喻政治、社會與人性,但在地流傳的鬼故事,多的是對女性的規訓(如層出不窮的「嬰靈」都市傳說,就有著濃厚的對於女性身體自主權的道德壓制),又或者是走投無路、身心皆受逼迫的女性,只能等待「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來翻轉戰局。故事中陳守娘的強大怨氣,為她召喚來翻天覆地的力量,某方面而言像極了女性覺醒運動訴求的「化壓迫為反抗」(當然是在還活著的時候)。後續兩個故事,雖與女鬼無關,也再次點出了女性貞操(用來制服白馬精)或自由戀愛與情慾自主權的議題。換句話說,藉由重新解讀、甚或平反鬼故事,我們彷彿也經歷了一場性別除魅。

無論是VR通往的靈異世界,抑或是如何自女性角度翻案鬼怪傳奇,我們都可看出《府城夜話》並不只是以獵奇眼光達成感官刺激,更以當代觀點重新解讀代代相傳的鬼故事。進一步來說,甚至以表演/述說再次觸及同樣摸不到的台灣文化本身。回到以民族舞為基底的雞屎藤舞蹈劇場,舞者此次並非以舞蹈化的動作再現三段故事情節,而改擷取關鍵元素加強身體意象:「陳守娘」段落以黏附於椅凳的扭曲肢體表現陳守娘生時受到婆婆、小姑禁錮,又恰好強烈對比於作鬼後狂暴迷亂的激烈身體;後段「白馬精」故事聚焦於馬蹄手勢與奔跑的動物性,而「運河奇案」則展現雙人舞交際情慾與夢境般的墜河浮沉。

此般擷取、轉化、再現的敘事過程,恰呼應了盧志杰提到的「鬼的文創產業」。沒人見過鬼,但我們都在一套套關於鬼的描述與扮演中,為鬼賦予形體。其舞蹈身體並不僅止於重現世俗認知中的鬼(即透過想像推砌,並一再扮演、述說,而形成的集體記憶),反另闢他徑,嫁接於庶民文化的各種表演風格中:如電音音樂與金光布袋戲般的武打聯想、台語講古與網路直播,搭配講解式的地方歷史資料畫面,加上前人跨足口傳民謠與唱片工業時代延伸的創作歌曲──重要的不再只是鬼故事,而是說故事。以台灣庶民文化持續發生的新舊混搭,彷彿暗示著台灣文化正是這麼一個沒有原初樣貌(和鬼一樣),卻能藉著不斷想像、述說、扮演而確立的集體認同,且也將持續混搭演變中。

現今觀眾或許已不再需要靠鬼故事享受感官刺激(這項功能早已被其他多種娛樂形式所取代),然而故事依然在每一次的述說與扮演中轉生。以跨界合製的觀點來看,無疑藉前人累積的「鬼的文創」延續混搭精神,不再以鬼怪規訓或諷喻,而得以實現不斷翻新的當代豐富敘事可能──只不過,對於民族舞身體語彙的探問,似乎也在這樣的劇烈碰撞中暫且消解。

 

註釋
1、首演於2018年12月台南吳園公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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