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意識形態正確的批鬥場《人民之王》

吳政翰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01-04
演出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時間
2020/12/12 14:30
地點
水源劇場

若要說奧地利劇作家葉利尼克(Elfriede Jelinek)是當今最難纏費解的劇作家,應該一點也不為過。她的劇本要劇情沒有劇情,要角色沒有角色,連作者本人可以被拿來調侃。在這劇情已死、角色已死、作者已死的殘骸瓦堆中,連語言也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中心立場更是飄忽游離、捉摸不定,一下子說理,一下子又跑焦,一下子又拐彎到不知何處,彷彿故意不讓人理解,同時享受著遁逃的樂趣。

葉利尼克的劇作總像一道道語言迷宮,並非自創語言,而是在日常熟習的語言脈絡中尋找破格。台詞充滿諧仿(parody)、戲謔、拼貼、諷刺、雙關的手法,置入不同文類、文本或案例,富含誇張、扭曲的日常形象,參雜時下流行文化、媒體、哲學、詩詞、古典戲劇、科技術語等。這些複雜的語言策略常以一段段的長獨白寫成,不見得明定角色,不知由誰發聲,發聲者純然成為語言的載體,沒有對話溝通,難以辨析語意。這一切表面上的不知所云,事實上是劇作家對於語言的、思想的、文明的,甚至是所有父權體系下產物的反動。藉由挑戰語言、瓦解語言,來讓語言得到解放,自似是而非的詭辯與聯想中探尋真理。

從《娜拉離開丈夫以後》、由《白雪公主》、《睡美人》、《賈桂琳》等短篇所組成的「公主戲劇」系列及近作《運動劇》等作品來看,葉利尼克所建構的戲劇世界中,從來就不止於語言遊戲,而是在戲局中充斥著許多對立的想法或意識形態,牽繫著各種共生與互滅的矛盾,相互抵消,相互抗衡,相互依存,本質上就是一座充滿內爆張力的戰場,挑戰語言,顛覆日常,褻瀆父權,破除神話,甚至公然對抗一切既定的、壓迫的、制約的客觀真實。因此,表面上的語言戰爭,其實是連結至性別、階級、社會、政治,也是國族的,幾乎所有既定的價值或體系都可撼動、崩裂且重組,同時也把劇場從文本、情節、角色、語言之中解放出來,將一切回歸到當下的劇場性與現場性。

然而,葉利尼克並不是絕對的虛無主義者,而是一位紮紮實實的辯證論者,彷彿人因辯證而存在。其作品有時看似說教、立意鮮明,卻又不忘打破立場,辯證出更高的格局,使其每一齣劇作既生猛、粗暴、諷喻、滑稽又華麗,皆是一片廣袤無邊、始終渾沌的新宇宙,充滿了極高的開放性,危險未知,卻也詭譎迷人。說她有多前衛,就有多古典。

一如以往作品,葉利尼克的新作《邁向王道》通篇獨白,文白夾雜,語體混雜,充滿斷裂,時而言談繞來繞去,不知飛去哪裡,時而看似岔題、繞路拐彎,轉出了另一個觀點。字裡行間不斷提及一位國王,而這位國王正是以美國總統川普為原型,從勝選和就任等關於川普的資訊,以及他一路上夸夸其言的各種政經措施,如封網(防止伊斯蘭國的滲透)、封城(圍堵墨西哥邊界)等,到他愛打高爾夫球和重視資本活動等個人興趣,皆在劇中可見一斑。時而暗喻,時而明示。敘事者時而展現自負,時而語帶自嘲,觀點不斷轉換,時而主觀,時而客觀,時而主述,時而旁敘。另外,此劇更援引了諸多聖經與古希臘戲劇的典故,特別是穿插了許多出自於《伊底帕斯王》的訊息,若隱若現,若有似無地成了敘事次軸。一者,像是要藉由評述這個一意孤行的古典君王角色,來指涉現世時局,以古諷今。二來,反覆引入《伊》劇中明眼與瞎子、看見與盲目的辯證,隱隱形成對於現況的反諷,對於資本主義與民粹主義的質問,亦對於事實與真相的變形與存無,提出反思。通篇下來,絮語滔滔不絕,語言如出一轍地拋出、轟炸,語言不再是語言,成了聲音、畫面和能量,讓人一方面彷彿墜入一座文字煉獄,一方面像是進入了一場洗腦的、誤導的、歌頌的、批判的慶典。

 

人民之王(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提供/攝影陳藝堂)
人民之王(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提供/攝影陳藝堂)

 

搬演葉利尼克冗長又艱澀的劇作,對許多導演來說,不僅是挑戰,而且也是一次「再創作」。事實上,葉利尼克早就開宗明義表示,期望自己劇本保持詮釋開放度,進而看見更多不同可能,等於賦予了導演可以「合法地」更動原著的權力。編劇如此主動邀請導演僭越其創作主體,形成了兩者之間微妙的權力關係,一如葉利尼克過往許多作品中的人物關係一般。此次由莎妹劇團所製作的《人民之王》,改編自《邁向王道》,擷取原劇中的三十幾個片段,重新排列改寫。除了通篇的獨白、國王為軸的概念,以及時不時穿插的古希臘典故之外,內容細節幾乎與原著大相逕庭,幾乎可說是個全新的文本。

《邁向王道》幾乎把原著轉化成一種聲音文本,以猶如演講台的舞台空間,以及不時出現的各種喇叭揚聲器,似乎試圖直接轉譯這世代言論浮濫、文字超載的怪象。劇中一段段的長篇絮語,時而由一人單述,時而由多人同聲發出,時而是現場發聲,時而是預錄,時而以字幕打出,多頻同步,多語交雜,呈現一片眾聲喧嘩的景象,字裡行間更充滿改編極佳的雙關與諧音,甚至發展成無伴奏人聲合唱,並以「我們」為主題,接力展開一連串的流行勁歌金曲,讓語言還原為聲音,成了一種展演,成了諸眾在消費時代下自娛娛人的派對。

除了聲音之外,視覺也是琳琅滿目,隨著獨白一段接著一段,場景也一場換了一場,當中出現了各種不同人物,而且彼此毫不相干。從一開場的神秘女子、囤貨症的街友、穿著中東服飾的眾人、充滿神秘主義的群體、參與國民黨造勢大會的男子、字正腔圓的朗誦隊、外送員、自由女神、戲謔川普形象的美國國王、到各種可笑樣板的台灣政治人物等,猶如浮光掠影,每個人都成了象徵,成了符號,於是諸多國族、社會、階級的文化符碼共置一處,一台子表演穩健、份量沈穩的好演員皆成了流動來去的展示品。

整場下來,意象紛陳,聲音與畫面不斷,化為美學展現的象徵,呼應了這個「景觀社會」的成形,看似放大、嘲弄了「表象即真實」的景況,但卻又耽溺於如是樂趣,無法自拔。「真相躲起來」這句台詞原本可說是串織全劇諸多漫散篇章的軸心,但自始至終未見如原著般由不同面向來捕捉真相的動機,不論是更大或是更複雜的真相,致使全劇並不見任何問題意識,反倒像是包裝著一種徒有哀傷、矯作焦慮,實則自得其樂的藉口。也就是說,作品歡慶這些淺層表象,擁抱這些符號價值,喧嘩與華麗就是態度,形式就是一切。即便如此後現代的詮釋觀點並不難理解,但把原著本來的多向異音轉為單一諷刺與嘲弄,將葉利尼克的複雜辯證簡化為通俗劇般的二元對立,在在削弱了內容厚度,徒為一座意識形態正確的批鬥場。

更可惜的是,改編在某些層面作淺了原著,同時又受制於原著。原著充滿繁複的古希臘神話人名,一方面依附在伊底帕斯王的主軸下,有其西方敘事脈絡的重要性,但另一方面,對台灣觀眾來說,沒有這些古典的先備知識,實在很難讀到弦外之音,勢必形成深入劇本的阻礙。尤有甚者,在改編過後的自創結構下,這些古希臘背景陳述,斷去了原著本來內文中精彩的古今相互對照,僅成為似有非有的古典人物介紹。就某種程度上來看,這層原著與改編之間的戲外關係,藕斷絲連又互相毀滅,比戲中任何的嘲諷都要來得有趣得多。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