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交錯的自我提問《偶人記》

游富凱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1-01-13
演出
山宛然劇團
時間
2020/12/20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我是一座房子,我的內在是黑暗的,我的意識是一束孤獨的光,一根風中之燭,其餘的都在陰影裡,它就在那裡,它就住在這座名為『我』的房子裡。」借用影集《佛洛伊德》(FREUD)【1】的台詞,躺在戲箱裡的孫悟空,突然有了自我意識,他開始對周遭的事物感到好奇,對一切的束縛(我們稱之為布袋戲的傳統)感到厭煩,他與團長(演師)發生爭執,坐著火箭飛艇(觔斗雲)、拿著機關槍(金箍棒)大鬧「水晶宮」。孫悟空在夜晚幻化成人,他進入現代社會求學、工作、結婚生子,過著如一般人的日常生活,直到有天他厭倦了人類的生活,開始想起以前的劇團。

這是山宛然劇團(以下簡稱「山宛然」)在「2020戲曲夢工場」推出的《偶人記》,按其創作概念闡述,編導試圖從形式到主題上,讓傳統布袋戲元素與現代劇場美學更緊密地結合。【2】全劇採用人、偶共演的方式,同時加入以「偶」扮演的說書人和近似歌隊的中性角色,透過現代劇場的表演敘事與美學風格的統整,《偶人記》跳脫傳統布袋戲(使用彩樓、單一主演)的表現方式,打造出人、偶同臺的奇幻世界。

《偶人記》的發想其實十分有趣,故事從虛構一個有主體意識的偶開始。從戲箱甦醒的孫悟空,以為自己是從太上老君的金爐中逃脫,從這一刻起,《偶人記》存在兩套不同的人物視野,一是人類的世界觀,一是《西遊記》裡孫悟空的世界觀。當戲偶具有主體意識,這個「偶」首先打破的便是演師與戲偶之間的關係。對戲偶來說,演師如同造物者般的絕對存在,在舞台上,演師賦予戲偶靈魂,未經演師操控的偶,在劇場中僅僅是一件人形道具。也因為如此,一齣好看的布袋戲可能會具備的元素,除了動人的故事情節外,主演極富感情的五音、細膩的操偶技巧、前後場緊密的搭配,讓一個無有生命的人形物件在舞台上栩栩如生,我想仍是傳統布袋戲讓人著迷的地方。

然而,《偶人記》的問題在於,編導以奇想打破演師與戲偶關係的同時,在表演上又仰賴觀眾將認知建立在仍未打破的狀態,像是孫悟空開始出現自由意志,打亂原定的劇情走向,甚至開始攻擊演師時,舞台上只見演師操作孫悟空的戲偶攻擊自己,不免讓人有些尷尬。此外,當戲偶化成真人時,編導利用光影表現孫悟空對人類社會的不適與驚慌,即使透過他學習人類行為、為自己取名孫立的橋段,觀眾可以得知他正在融入人類社會,但仍看不出孫立內在的心境轉折,對於外在環境和從偶到人的轉變,似乎都顯得過於理所當然的接受。

也因為如此,劇中缺乏孫立以「人」的立場去反思先前為「偶」的狀態,使得生活在人類社會裡的孫立(人)與孫悟空(偶)的連結薄弱,而演師與戲偶之間的情感羈絆,似乎也僅存在團長不斷找尋戲偶的戲劇行動上,舞台上難有更深刻的情感建立。儘管《偶人記》所欲凸顯的是關於「偶化成人」的想法,但在角色處理流於表面的情況下,孫立是否有透過行動創造出「偶」之外──跳脫演師操控的狀態──屬於自己的存在意義,也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偶人記(山宛然劇團提供/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協助/攝影李銘訓)
偶人記(山宛然劇團提供/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協助/攝影李銘訓)

 

《偶人記》共有四位演員,以黃武山擔任的劇團團長為主角,陳佳豪飾演偶化成人後的孫立,郭佩佳除了飾演孫立的伴侶金蓮外,也和黃若茵分飾劇中其他角色。值得一提的是,演員四人皆能操演戲偶,也在劇中以人身飾演不同角色,整體表現自然不造作,角色切換十分流暢,尤其黃武山近似本色的表演方式,讓人看到他在操偶專業之外的舞台魅力。全劇的對白輕鬆詼諧,並大量帶入創作者實際的日常處境,像是劇中的團長在找尋戲偶的同時,也在趕著計畫結案、尋找演出場地、宣傳推票等,將現實生活中時常發生的日常經驗帶入劇中,頗能引起觀眾許多共鳴。

全劇最大的亮點是在表現形式上,舞台上以兩座可移動的平台取代傳統彩樓的表演空間,在不同場景裡配合著演員表演,兩座平台可轉變成該場次所需的場景,像是早餐店、酒吧、警察局和龍王的嘴等不同的空間,尤其到了最後與龍王決鬥的段落,兩座平台跟著演員表演呈現360度的旋轉,場景靈活轉換的同時,也積極創造不同的觀看視角和舞台效果,豐富了演出的可看性。

隨著劇情發展,編導的創意巧思也無所不在,像是找不到戲偶的團長為了維持營生,開了間「五味雜陳漢堡店」,五種口味分別以生、旦、淨、末、丑來區別,這裡將每個行當的特質轉化成不同口味;又如劇團重演《孫悟空大鬧水晶宮》時,因為仍等不到孫悟空回來,團長決定親自救場。此時,頭部貼著團長相片的戲偶出現在舞台上,變成戲偶的團長面對東海龍王和一群蝦兵蟹將,卻不知所措。透過多變的舞台場景和光影效果,編導利用現代劇場美學模糊了偶戲與現實的分際,角色穿插於人、偶的轉化之間,為舞台上的戲劇世界開啟更多詮釋與想像的空間。

最後,當團長和孫立順利逃出龍王的嘴巴,兩人在酒吧相遇,團長問道:「當人比較自由嗎?」孫立回答:「很累啊!」以為逃脫作為偶被操控的狀態,就能得到自由的孫立,當了人之後才發現,生活在現代社會反而更容易讓自我迷失。此時的團長和孫立不再是演師/戲偶的從屬關係,而更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直到孫立安慰因找不到孫悟空戲偶而心情失落的團長:「真正的孫悟空,一直在你手上!」至此,或許才點出全劇的關鍵──偶化成人,又或是人變成偶,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布袋戲演師擁有「一語道出千古事,十指搬弄百萬兵」的能力,才是最可貴的。由此可以看到,《偶人記》是以人、偶交錯的相互辯證,藉由「偶」的主體性建構過程,試圖探索傳統布袋戲在現代劇場裡的位置。

「創作具戲曲元素的實驗性小劇場作品」【3】是「戲曲夢工場」的核心精神,若以此標準檢視山宛然的《偶人記》,這是一部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作品。然而,在突破傳統框架、加入創新構想的同時,如何兼顧人物情感的刻劃,在有限的時間內訴說完整的故事,【4】仍是演出團隊需要思考且持續努力的方向。

 

註釋
1、由奧地利和德國合製的影集,2020年3月開始在Netflix播映。
2、引自山宛然劇團:〈創作概念〉,2020戲曲夢工場節目單。
3、引自張啟豐:〈一路行來,風光好〉,2020戲曲夢工場節目單。
4、由「109戲曲夢工場節目徵集計畫徵選須知」可知,徵選作品長度以60分鐘為原則;換言之,創作者在創作過程中須將演出長度的限制納入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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