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歌仔戲小生那不被理解的命運《雨中戲臺》

許美惠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1-02-09
演出
2021/02/06 19:30
時間
春美歌劇團、金枝演社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雨中戲臺》是臺灣戲曲中心2020年的旗艦製作,因疫情的緣故延後至2021年始得演出,特別邀請了長年創作舞台劇本的國家文藝獎得主紀蔚然編劇,並媒合了金枝演社與春美歌劇團共同製作,充分展現要說一個屬於歌仔戲人物生命與戲劇故事的企圖心。

金枝演社創辦人王榮裕的母親是歌仔戲名伶謝月霞,出生於日治末期,經歷內臺外臺歌仔戲班,傳統戲與胡撇仔均有擅場,也因此「金枝演社」藉由謝月霞的藝術底蘊,推出「胡撇仔系列」,試圖為「胡撇仔戲」重新發聲,某種程度上發揮了扭轉其負面社會印象的影響力。而春美歌劇團當家小生郭春美,遊走於外臺、電視、劇場甚至電影均是游刃有餘,不但具備傳統戲劇表演功力,更在2001年外台歌仔戲匯演中以胡撇仔戲《飛賊黑鷹》風靡無數戲迷甚至非戲迷,可謂是圈粉無數,大大提升胡撇仔戲魅力的能見度,為此當2020年推出金枝演社執行編導,郭春美代言歌仔戲小生的生命主角的組合,實在讓人眼睛一亮,無限企盼。

全劇以歌仔戲小生月鳳的生命故事為主軸,透過月鳳的兒子志成的視角觀看母親起落的一生,從不諒解到自己也走上戲劇的道路後,終於懂得如何理解母親、與她和解的一段心路歷程。即便一段段的說書人口白表述得很清楚,但看完全劇後,心中還是有梗卡之處,忍不住想問:這段名為小生的命運與人生,真實的被理解與接納了嗎?

在兒子眼中的月鳳,由許多片段組成:臺上演出傳統歌仔戲薛丁山一角的月鳳、後臺強勢不願順從流氓丈夫故而對兒女言語暴力的月鳳,為求生存連五子哭墓、賣藥團與禁戲都接演的月鳳,為穩固戲班生意周旋於男人間的月鳳,演出胡撇仔《飛賊黑鷹》成為觀眾偶像的月鳳,即使賺了錢仍生活墮落且害女兒在夫家無地自處的月鳳;在命運之前不肯服輸但卻也不知為何戰勝了的月鳳,終於對兒子展現母愛但卻無法被接納同住的月鳳。這些似乎要告訴我們,她是一位名為「小生」的母親,因為「命運的捉弄」,她為了「求生存」,所以她背負「拋夫棄子」、「男朋友一個換過一個」、「下戲後不是飲就是賭」的罵名,可是當「兒子也成為戲劇從業人員後」,「明白並接納了母親」。可是這樣的轉變是為什麼?似乎無法從戲劇脈絡清楚感知。或許因為故事的主角人物是月鳳,但我們僅能從志成的視角來觀看月鳳,在志成這個受盡傷害的孩子的視角中,對於母親人生困境的理解,以及最終能說服自己接納她的理由僅及於「求生存」,這是否足以回應志成心中對母親的譴責?或許從來沒有。是以及至最後,仍沒能與母親同住,卻也讓月鳳這個人物始終有些疏離。若要談和解,或許應該好好處理志成一角的心理轉折,正視他所受的傷,接納那個始終無法諒解母親的自己,才能尋覓出一條更好的理解母親的道路,進而豐富月鳳的人物設定吧。

 

雨中戲臺(金枝演社、春美歌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雨中戲臺(金枝演社、春美歌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雨中戲臺》企圖要說一個戲班的故事,媒合現代劇場與歌仔戲演員似為必要的模式。同台併演的兩個團隊,金枝演社維持著自有一貫的類型化演法,風格強烈;而春美歌劇團的演員除了要擔綱歌仔戲傳統劇與胡撇仔的演出外,也挑戰演出「臺下」的角色,演出效果卻十分使人驚豔,無論是口條上的切換、動作上的去程式化,都相當自然且貼合角色,可見一年兩百五十天以上的現場演出,的確是厚植演員實力的最佳場域。

當然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當家小生郭春美以及演出少年志成、同時戲外身分也是郭春美女兒的孫凱琳。郭春美在舞台上無論演出傳統歌仔戲小生(薛丁山)、小旦(徐秀娘)以及胡撇仔小生(黑鷹),或者演出本劇主角月鳳從少年到老年的神韻,舉手投足間無一不稱職,展現出歌仔戲演員收放自如彈性極大的表演實力。孫凱琳除了演出本劇歌仔戲的部分外,尚接演了月鳳之子志成;雖然她本是歌仔戲坤生,但戲曲演出有戲服、厚底靴與應工的程式作為輔助,而少年志成則是生活化的演法,孫凱琳的異性扮演竟也極具說服力。戲外的母女默契成就了戲中的母子衝突,讓那幾場戲增添了許多交鋒的火花,孫凱琳無異承襲了母親優異的戲感,未來發展實令人期待。

然而戲劇與戲中戲(戲曲),如何切換拿捏,除了考驗演員的本事,整體風格也端看導演如何融合與創造,戲曲的主角人物,最重視的就是出場的亮相,以薛丁山與樊梨花二龍出水照槍亮相做為郭春美第一次的出場,鋪墊與呈顯度均不足,實在是不佳的布局;下半場《飛賊黑鷹》的亮相對而言較為妥適,但在場上增設觀眾演員,若是企圖藉此說明胡撇仔戲的魅力,實屬多餘,還不如讓黑鷹完整地表現一段屬於胡撇仔的邪魅奇情,即可不言而喻。在月鳳飲酒獨白的橋段,增加了酒瓶與麻將的對話,或許是現代劇場中慣用的疏離手法,但歌仔戲小生的獨白表演講究的其實是帶領觀眾同感共鳴,因此只見舞台上演員投注真情演出、導演拉出疏離空間,兩股力量不停角力,略顯尷尬;及至「命運,恁祖媽才不信你這套!」之處,歌仔戲演員奮力演出與命運拚搏,帶著烏雲的命運不停嘲弄,如此有張力的對決橋段,也因「命運」的表演者帶著難以剝除的戲謔風格使人頻頻出戲,殊為可惜。

編劇紀蔚然說這齣戲是「私密與公共記憶交織的回憶劇」,導演王榮裕則直言「這是我和我媽媽謝月霞的生命故事」。整體而言,《雨中戲臺》做為臺灣戲曲中心的旗艦製作,以訴說歌仔戲歷史與人物故事的企圖出發是很值得肯定的方向;但實際執行之下,王榮裕身兼故事提供者、導演,又因遇到原主演吳朋奉驟逝故而接演主演,等同演出自己的故事。在臺上直面自我實屬不易,因此他在表演上帶著濃厚的近情情怯,反倒顯得說服力不足。而因為人物視角帶來的疏離感,使得歌仔戲僅似做為整齣戲中用來拼貼妝點的元素,劇種與人物真正遭遇的困境處理得不夠細緻,便顯得力度不足,也就容易將格局僅限縮於個人而非具代表性的、時代人物的命運,讓對於這個製作充滿期待的戲曲觀眾們在心中留下一絲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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