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劇場的慈愛與殘酷《異鄉鳥》
3月
24
2021
異鄉鳥 (身聲劇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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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孟凱(專案評論人)


踏進身聲劇場位於淡水藝術工坊的展演空間,兩道巧拼劃開了觀眾席與表演區域的界線。表演中所使用的樂器、投影儀、舞台裝置就在伸手可及之處。這個平時也作為排練空間的基地,四周皆擺滿了各式民族的樂器,讓人在演出開始之前,便開啟許多對身聲劇場表演風格及藝術內容的想像。而《異鄉鳥》由身兼編、導、演的身聲副團長張偉來與觀眾的音樂互動遊戲開始,他與音樂設計陳姿吟帶領觀眾打著簡單的三拍子,在節奏的伴奏中演唱由泰戈爾《飛鳥集》中,一首小短詩譜成的主題曲,為這場結合音樂、偶戲、光影的跨域演出拉開序幕。

《異鄉鳥》從鳥類因撞上都市建築玻璃或鏡面而死的「窗殺」現象為發想,講述一隻小黃柳鶯,來到3987公里遠的異鄉城市。不諳世事、個性單純的牠很快受到都會生活的殘酷洗禮,不但旅費被仲介騙光,辛苦工作的工資還被資方各種巧立名目剝削的所剩無幾。在一次飛行中,牠一頭撞上大樓玻璃而昏倒,獲得善良的八哥鳥「小八」的救濟和收留,也在小八的帶領下逐步熟悉都市叢林的遊戲規則。《異鄉鳥》以外來鳥類在異地的求生物語,明諭臺灣當今外籍移工的社會遭遇,移工人士在異地打拼中所遭受的歧視、剝削,乃至於生理層面的水土不服都直白地出現在《異鄉鳥》之中,只是張偉來和陳姿吟選擇以輕鬆歡快的表演節奏和光影偶戲的趣味互動來包裝、修飾背後的沉重主題。

第一次欣賞身聲劇場的我,在觀賞《異鄉鳥》的過程中不斷在思考藝術總監吳忠良口中(也是身聲劇場這二十餘年不斷探索、貫徹的)「演樂舞合一」,在這個節目中如何的被實踐。陳姿吟所創作的音樂以現場演奏及預製播放的方式在演出進行中交互出現,而張偉來與陳姿吟也不時會在表演、操縱裝置的同時演奏、撥擊樂器。但除了作品中段一首張偉來以小黃鳥身份獨唱的歌曲之外,大部分的演奏或音樂都還是單純為戲劇提供一段音效或是配樂。最為讓我深刻,甚至可說是(我所認為)最接近「演樂舞合一」的,反而是作品前半部陳姿吟扮演公務機關人員的一個簡短段落。陳姿吟一邊演出百無聊賴的公務人員,一邊以塑膠容器為樂器即興演奏。這些「樂器」駑鈍的音色,與正規樂器如吉他、鐵琴的音色差異;和陳姿吟快速卻工整如機械的表演狀態,恰好與他演出的角色,冷漠而古板的性格互為表裡,成為前半場聽覺景觀的一個小小亮點。

《異鄉鳥》透過演員與燈光、音樂、投影儀的互動,將劇場獨有的「手作」趣味發揮的十分充分,觀眾可以在看到上述元素的同時,也看到它們是怎麼被作出來的,以教育推廣的角度來說,這確實是一個開啟觀眾對劇場的興趣,一個十分適切的方式。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異鄉鳥》的故事毫不保留的在一個親子取向的作品中表達殘忍的內容。故事的結局,編導讓作為主角小黃鳥城市導師的小八,和小黃鳥一樣撞上大樓的玻璃,但小八卻因此喪失了性命。這讓我聯想到迪士尼動畫《小鹿斑比》之中,斑比的母親死於畫面外獵人手中的那聲槍響,從此成為一個世代美國人的童年陰影。【1】但劇場與電影的節奏是截然不同的,在這一幕之前,兩位表演者的表演仍是混亂而歡樂的,故此在小八撞上玻璃的時候,許多觀眾不論大人或小孩,發笑才是他們最直觀的反應。直到燈光轉為暗紅色調,表演者一段靜默,觀眾高張的情緒才開始沉澱、舒緩,逐步理解悲劇的發生。這段情感發酵的過程,是專屬於劇場的殘忍,也是慈悲。而最後,小黃鳥故鄉的大樹的一段獨白,提到希望自己被砍掉後「能被作成一扇窗戶」以跟小黃鳥重聚。這段諷刺又傷懷的結語,更是有年紀的大人更能「有感」的連翩感慨。

《異鄉鳥》不講大道理,也不明白說出何謂對錯黑白,而只是在音樂與光影的交織下,歌頌一段異鄉旅人的身不由己。在我想像中,當孩子們踏出劇場返家思索,或是年歲些許增長之後,或許才更能體會《異鄉鳥》最後的旨趣和含意。而這正是我認為當代親子作品中最可貴的:讓不同年齡、階段的觀眾都能帶回不同的收穫和啟發。最後,身聲劇場藝術總監吳忠良和編導張偉來不約而同皆提到,希望能藉《異鄉鳥》為始,打造更多「一台廂型車打包即可上路」的「適合流浪的作品」。【2】然而,雖然《異鄉鳥》以僅僅兩人便完成全劇的演出,所使用的樂器、舞台裝置、投影儀也十分輕便,但不可忽略的是,燈光和音響技術同樣在《異鄉鳥》的互動呈現和氣氛營造有其不可或缺的地位。如何在其他非制式空間,表現出在黑盒子中同樣的能量與氣勢,想必會是《異鄉鳥》走出劇場的一個重要功課。


註釋

1、相關討論可參考葉郎:〈你知道《小鹿班比》曾經改變美國一整個世代的打獵文化嗎?〉。

2、皆出自節目單語。

《異鄉鳥》

演出|身聲劇場
時間|2021/03/21 14:30
地點|身聲淡水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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