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在明眼與視障間:從《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口述影像文化平權版談起

鄭宜芳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1-06-17
演出
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
時間
2021/05/23 20:00
地點
線上(觀賞網址附於本文下方)

隨著臺灣對Covie-19疫情的警戒升級至三級,原先預計在壹玖實體放映的舞作《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口述影像文化平權版,也因應疫情變化改為使用google meet線上放映與分享。

文化平權(Cultural Rights)是近幾年藝術領域的關鍵字,亦是臺灣藝文圈相關場館與藝術團隊、藝術家多方在努力打造與嘗試的新方向,期望能含納更多元的觀看、接納更多元的族群。主要的理念是希望達成人人皆能享有平等參與文化藝術活動的機會,不因性別、年齡、族群或身體障礙等而有所限制。而這樣理念的達成,需要幕後製作投入大量心力。

 

舞蹈口述影像的可能

此次觀賞的舞作《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口述影像文化平權版,是依據2020年三月於華山烏梅劇院相遇舞蹈節系列A【年輕人想怎樣】發表的同名舞作《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進化版的演出影像紀錄,重新製作出口述影像版本。

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 現場演出劇照(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提供/攝影林守晟)

依據口述影像專家趙又慈的說法,口述影像要忠於影像的真實,做視障者的眼睛,而不過度詮釋個人情緒的推論,提供影響劇情的關鍵視覺訊息。【1】那麼如何以文字精準傳達影像內容,並且貼近原先作品所要表達的意涵,同時減少因為不同背景而造成的觀看與表達落差,進而擴展視障者文化養分與累積視覺經驗,則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 線上映後分享(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提供)

此次製作團隊「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以及口述腳本撰稿人王昱程,在製作前期與五位視障夥伴們於今年(2021)三至四月之間分別進行了四次工作坊,試著先熟悉彼此的身體語彙。工作坊採取編創者-撰稿人-視障夥伴三角合作模型,工作過程特別著重以下幾個重點:一、讓視障夥伴親身體驗舞蹈動作中相似名詞、形容詞下不同的質地表現,例如:同為「跌落」一詞,但在實際動作時,舞者的身體有著各種不同質地、不同重心轉換的跌落方式,同時藉由視障夥伴在過程中的反饋,促使編舞家重新思考動作與文字之間的關係。二、請視障夥伴分享並提供他們對日常生活的描述,彼此了解文字描述與聽覺想像的差異。三、請視障夥伴聆聽口述影像初稿,並提供反饋、延伸思考並參與修正。【2】如此的工作模式能更進一步地傾聽視障朋友對於期望中的口述影像的品質、文字傳遞與聲音表現方式,以及了解何謂視障朋友對於期望接收到與明眼人相等的訊息質量。

像這樣在製作口述影像版本時,即先與口述影像員工作的例子,尚有2019年舞蹈空間舞團推出的親子舞劇《史派德奇遇記之飛飛飛》。由於是全新製作,事先並沒有影像可供參考,因此口述影像員趙又慈在排練期就必需跟隨舞團看排,直到整排後方能完整整個口述影像稿,可見製作口述影像需要投入的時間之長,心力之大,以及專業能力之要求。

另一個積極投入口述影像版本製作的則是黃翊工作室+,從2017年《黃翊與庫卡—2017年特別版》結合口述影像與點字節目單開始,到2019年首屆國家表演藝術中心三館共製作品《長路》、2020年十月新北市文化平權節目的《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與《物》第三階段,皆提供口述影像版本。

然而,不同於前述兩者,黃翊工作室+提供的口述影像版本均是由編舞家(黃翊或胡鑑)親自撰寫,是否因此成為編舞家對自身作品的轉譯、二次創作有待思考、討論;同時過多的比喻、情境想像、主觀詮釋【3】是否就是視障朋友所需要的亦值得再次討論。終究,提供口述影像是為了協助視障朋友,讓他們能有更友善的管道親近文化藝術,獲取與明眼人相當的文化養分。那麼,如何提供他們真正所需要的,則是身為明眼人的我們需要學習的功課。

對於口述影像未來的想像則有,在文化部以政策推動文化平權、藝術共融的潮流下,相關投入的團隊所累積的經驗,是否在未來有可能成為專業且通用的先備知識,提供作品客觀描述的可能,讓後續願意投入口述影像製作的作品、團隊,能有更容易踏入的門檻,也讓視障朋友在接觸舞蹈時能有共同溝通的文字語言。另外,口述影像版本以文字精準描述影像畫面的特性,對於不習慣現代舞蹈抽象圖像的閱聽者,是否也可能成為舞蹈觀賞的入門磚,進而觸及更多人參與舞蹈。而口述影像對文字描寫影像的功力要求,或能反饋創作者對於舞蹈的敘述。

 

身體感的連結

此次觀賞《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口述影像版本亦引發了幾個有趣的經驗。首先,現場觀看與口述影像的差異,劇場的觀看視角取決於觀者自身的決定,而口述影像則有賴口述員取捨關鍵點。如舞作前面,五位舞者用力地推著門的動作,對當時(2020年三月)在華山烏梅劇院觀看現場的我而言,並沒有直接聯想到「戰車」的形象。因此,當此次口述影像版本將此動作造型以「戰車」來形容時,雖然同樣感受到動作所要傳達的反抗精神,但也引發了我重新思考編舞家的想像與對動作造型的解讀。

同時,口述影像受限於人類說話時的字數與速度清晰度,通常一秒鐘大約四個字【4】,在這樣的限制之下,該如何取捨畫面,如何精簡扼要地對動作做出描述,以及在短暫空白的一、二秒內又該塞進多少文字描述?是否會造成破梗?種種考慮,如舞作中幾幕「光道」的出現,口述員早了幾秒描述出來,或許明眼人會覺得是破梗,然而若閉上眼睛以聽覺感受,其實是給予了想像的時間,避免後續同時快速塞入太多文字描述。可見一份口述影像其幕後所需衡量的諸多面向。目前製作團隊在直播後仍然開放影片連結提供線上觀看,若是能一次以明眼人的視角觀看,另一次則全程閉眼聆聽,亦能發現之間的差異。

此次聆聽口述影像版本亦讓我發現,當抹去視覺元素時,人,其實需要打開更多元的感官知覺來協助想像與經驗,甚至在純文字描述時,反而需要許多類似的生活中實際的感官經驗來建立身體的感知。這樣的聆賞經驗非常不同於觀看現場演出版本,身為明眼人的我總是太習於依賴視覺來感知周遭環境,閉上眼反而有種不安的感覺。如此,不禁讓我思考,在當下疫情嚴峻的此刻,在宅居一方一切轉為線上的此時,當線上展演成為一種趨勢時,人們如何在越來越虛擬的數位世界,帶入真實時間的感受;又該如何在越來越依賴視覺元素的線上連結裡,召喚視覺以外的身體感官呢?

無論如何,此次的口述影像版本提供了我重新思考關於舞蹈、關於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關於動作的描述的可能與不同面向,而這正是「明眼人與視障朋友的交匯」【5】後的禮物。

註釋
1、取自:〈耕耘口述影像18年趙又慈陪盲者追劇〉。中央社。
2、此資訊為映後分享上編舞者張可揚所提供。
3、關於《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與《物》第三階段的口述影像內容,可參考梁家綺一文。
4、此資訊為映後分享上撰稿人王昱程所提供。
5、引用撰稿人王昱程於映後分享所說。

參考資料
《我們清醒,於是反抗世界的無窮反覆》,2021/05/23,舞作口述影像直播與分享:https://reurl.cc/GmeQ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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