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的邊緣竟是如此穩定《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

簡麟懿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1-08-10
演出
失序場
時間
2021/08/07 19:30
地點
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2004 年,國家兩廳院開始在舞蹈的範疇裡引進世界之窗系列節目,迎來歐洲舞流衝擊美國製造的風潮,近年來台灣的舞蹈創作,也逐漸舉起跨領域的大旗,在作品的多元性、突破性以及能見度上,挑戰同樣具有獨立特質的身體作品,其中,我們特別容易從年輕的世代身上看見這般的野望,他們用自己的方法闢路,並藉由不同的硬體來創造屬於他們的軟質美好,有時候筆者也會思考,什麼叫做原地踏步?什麼才是勇往直前?這個時代是否真有跨領域的必要,還是說眾人只是追隨著跨領域的潮流?墊腳石與絆腳石之間的差別,我認為不僅僅是實驗的成功與否,這中間還包含了創作者完成作品的「過程」。而今晚的演出,或許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解答:跨領域是一個Teamwork(團隊合作),差別只在於是一個人或者是一群人走向終點。

 

尋找聲音、裝置、科學與舞蹈之間的Harmony(和諧)

由六位藝術家集結的「失序場」團隊,從今年的二月開始,輾轉將2020年的同名作品《失序場》進行長度上的提升,他們度過第三級警戒的醞釀、微解封與降級後的發酵熟成,在保留彼此個性仍存的前提下,尋覓了各自想法與方向的趨同,《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的整體結構,就像是將無數個不同的想法/故事碎片組裝,如同他們六人,各不相容但卻又有志一同。

《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的表演骨幹是由一座大型的金屬裝置撐起,透過裝置的可變性與隱藏機關,一連串的身體展現和視覺畫面於焉鋪展,這讓筆者不禁想起,舞蹈家黃翊2006年著手發展的作品《SPIN》中,有個如圓規般的機械手臂,2011年的《交響樂計畫—壹、機械提琴》使用了紅外線感應與無人大提琴,透過新媒體的概念跨足舞蹈與劇場;「失序場」雖不能說是先驅,但他們仍然展現了不可思議的精緻與協調。舉例其中兩個場景,兩位男舞者利用蹺蹺板的擺盪動能,讓女舞者曾靖恩的身體像一盤滑動的水餃遊走在裝置邊緣卻又不至於摔落地板、舞者李冠霖轉動裝置如桌面般的槓桿時,李晉安同時站在平面的中心上,一邊行走,一邊維持著節奏與恐怖平衡。過去Maurice Béjart《波麗露》(1981)曾運用高台與舞者肢體來遞增能量的振幅頻率,而今「失序場」帶來的既視感,不僅挑戰了單一現象的永動可能,還企圖以精密的計算來引導失序的視覺體驗,三位舞者在演出中有限度地使用身體,他們帶來的「失序」並不是失衡,而是出乎意料的乾淨與穩定,可能畢竟是與性命交關的一場演出,在裝置上的三位表演者就像走鋼索的Philippe Petit一樣謹慎,【1】即便可能在表演性的揮灑上留下了些許空白,讓人有精緻度上的遺憾,然而筆者認為這樣的空白卻似乎巧妙地被裝置的光源與高低落差等等給填滿,加上磁力、聲音即時性的運用,推疊的層次讓觀者目不暇給、于耳不絕,緊密的節奏賦予了故事氛圍的合理,這讓筆者對於六人彼此間所留有的包容性感到相當佩服,同時也喚醒了一個平凡人對於劇場的探索慾望和悸動。

 

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失序場提供/攝影曹恆誠)
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失序場提供/攝影曹恆誠)

 

魔鬼的細節,看不見的細節

當科技介入身體,身體的技術要如何運用?這是在觀看完《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後,筆者一個很深的感觸:當我明白這是一個共創作品時,就像一個看魔術師表演的觀眾,會想試圖破解其中的奧妙,他們六人以「失序」為主題,創造了許多「看似」超距力的畫面構圖,譬如舞者階段性地從裝置高處滑落、提供故事想像的發光盒子不須觸摸就會自動停止等等,這些毫無違和但卻又提供視覺衝突的感受,彷彿是他們從簡單的幾何流動當中,找到了不僅僅是用力,同時還有用力之間的規律與協調,為了讓所有的事情可以神奇般地發生,舞者早期訓練來的技術:轉圈、腳尖、抬腿與所謂的身體張力,在磁力和器械(譬如舞者身上的黑色腰帶與特製舞鞋)的科技運作下,技巧的弗用變得理所當然,當科技介入身體,前面筆者所提到的精緻度與遺憾,究竟是被創造的空白還是理所當然產生的空白,這一點或許還可以打個問號,但可以確定跨領域中的舞蹈,就如同芭蕾中的小跳,要跳得愈高就要蹲得愈低,這之間必然擁有程度上的取捨以及協調。

2021年黃翊在《小螞蟻與機器人:游牧咖啡館》演後座談中提到,自己的作品《黃翊與庫卡》偏向高冷,而《小螞蟻》則是一個溫暖的創作,事實上筆者認為從黃翊的求學階段開始,也就是2008至2012年前後,正是台灣舞蹈創作逐漸擺脫技法,逐漸走向「氛圍」的一個分水嶺,在這個過程中,黃懷德《宅男》(2008)、田孝慈《莖》(2011)等創作都試圖突破現有使用身體的規範,透過物件並從中傳遞僅屬於該位創作者的訊息,《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亦是如此,只是他們中間的整合有著如數學題般的繁雜,但還沒有建構出一個前後貫通的故事,於是乎演出中有無數次黑暗的場景,或許是技術上無可避免的需求,但也或許是碎片之間所需要的催化劑。簡而言之,此次將作品串聯起來的幕後功臣,除了表演者的身體表達外,部分的故事與氛圍,也許是來自燈光設計陳昭郡不同面向的光源賦予,以及聲響設計莊勝凱創造的即時性,讓我們可以在五感的觀察下,獲得擁有更多的想像與自由。

 

當我在腦海中反覆咀嚼《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的時候

或許是太過年輕,年輕的衝勁讓《非常態運動—失序邊境》充滿了簡短而有企圖 心的視覺營造,文宣上的用詞也考慮到了觀眾會如何去接受這樣一個作品,但筆者好奇,「非常態運動」這樣一個冷調性的現象描述,要如何與疫情去進行共感上的連結,而「反重力」的描述與實際上「磁力」的介入似乎有程度上的不同,如何更精準地剖析六人之間的想法、用字並進行轉換,即使有別於其他身體作品,如近期的《阿忠與我》、《沒有害怕太陽與下雨》等議題上的深耕挖掘,未來「失序場」六人的共融與成長,相信會是這個作品可以走得更長遠, 甚至迸出耀眼花火的契機。

 

註釋
1、菲利普.珀蒂(1949-)為法國走鋼索藝術家,於1974 年在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塔之間,在離地四百米的高空中完成未經授權的壯舉而成名,他反對馬戲團及其公式化的演出,並以自身街頭形象而自豪,2008年參與James Marsh導演的紀錄片《Man on W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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