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稱的平衡——當鋼琴對上三把絃樂器《莫札特:鋼琴四重奏》

劉馬利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08-27
演出
王佩瑤、李宜錦、郭威廷、高炳坤
時間
2021/08/22 14:30
地點
國家演奏廳

能與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演奏,是所有演奏家夢寐以求的願望,不只享受合奏的樂趣,彼此切磋交流,又能親身實踐作曲家的音樂理想,成為觀眾與音樂之間的橋樑。

成立將近兩年的「台北獨奏家室內樂基金會」就是秉持這樣理念,將演奏與推廣室內樂視為崇高的挑戰,因此從2019年創團以來所籌劃的音樂會曲目都是精心設計的,今年更是推出六場「2021莫札特系列」音樂會,這場是其中的第三場,期盼能在莫札特逝世兩百三十年後的今天,用實際行動再次傳達莫札特的藝術精髓與前瞻性的思維。

這場音樂會邀請四位國內相當傑出的演奏家擔綱演出,分別是鋼琴家王佩瑤、小提琴家李宜錦、中提琴家郭威廷、大提琴高炳坤,共同演繹兩首莫札特鋼琴四重奏。這四位演奏家每一位都是技巧紮實的獨奏家,也是對室內樂鑽研多年的合奏者,他們不論是在演奏或是教學,皆卓然有成,有目共睹,也不斷嚐試新的曲目與跨領域合作。

這場音樂會,回歸古典的精神,但仍持續探索各種詮釋上的可能性,這就是吸引筆者走入這場音樂會的一大因素。更具體來說,筆者一向對於鋼琴四重奏作品的現場演出充滿興趣與好奇。

充滿興趣是因為鋼琴四重奏具有室內樂與協奏曲的雙重特質,根據Grout的解釋,協奏曲的風格(Stile concertato)意思是「達到共識」(to reach agreement),用在音樂上,是指產生對比性的競奏,以及共同演奏出豐富的和聲。在鋼琴四重奏之中,鋼琴與三把絃樂器之間均衡互動,在聲響的異質性是具有層次性的美感。

而令人好奇的是,鋼琴四重奏不似絃樂四重奏的普遍,絃樂四重奏儼然成為室內樂的「基本款」,很多室內樂演奏團體是以絃樂四重奏的編制為基礎,鋼琴四重奏在創作上就已是一大挑戰了,而作品在數量上與演出的機會也遠遠少於絃樂四重奏,所以幾乎很少看見鋼琴四重奏的演出人員是固定的組合,有些是固定的重奏團再加上一位客席演奏家,如「美藝三重奏」(Beaux Arts Trio)加上小提琴家茱蘭娜(Bruno Giuranna)、「亞歷山大絃樂四重奏」(The Alexander String Quartet)加上鋼琴家喬伊絲.楊(Joyce Yang)、「瓜奈里四重奏」(Quarneri Quartet)加上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也有為節慶而成軍的,如「曼紐因節慶鋼琴四重奏」(Menuhin Festival Piano Quartet)等等。

雖然鋼琴四重奏在聲響上是不對稱的,莫札特的這兩首作品也設計了一些不規則樂句,但透過作曲家的匠心獨運,不論是在力度、音色上,都是依循著一定的比例與脈絡。不僅如此,莫札特深諳每一種樂器的聲響行為,讓每一件樂器在演奏時能充分發揮,又能保有合奏的聽覺美感,每個音符、樂句、和聲,皆精雕細琢。

莫札特本身是一位鋼琴名家,除了寫有十八首鋼琴奏鳴曲、六首寫給四手聯彈與一首雙鋼琴奏鳴曲,還有二十七首鋼琴協奏曲。很明顯,這四位演奏家們深知莫札特對於鋼琴在作品中所扮演的角色比重與份量,因此在演出時,鋼琴蓋是全開的。這兩首鋼琴四重奏,是以鋼琴為中心,四件樂器之間的動機開展、織度變化、聲部互動,互相承接與傳遞。某些時候就像是帶有絃樂伴奏的鋼琴曲,鋼琴的部份出現很多華麗的樂段,充分展現鋼琴的技巧性,而絃樂表現出精巧流暢的樂句,以及澄澈透明的音色,正符合莫札特一貫的協奏風格。主題音型不斷出現在整個樂章裡,讓同樣的元素以不同的面貌與調性,讓音樂產生引人入勝的快感。

然而,莫札特晚期的作品,每一首曲子在技術上都很「硬」,對於演奏家是相當大的考驗,足以看出這四位演奏家的自我要求與對藝術的執著。他們瞭解每一個音符在音樂裡的位階與功能,在力度上拿捏得宜,不斷將每一個樂句往前推進,讓音樂中每一個元素環環相扣。

譬如《第一號》的第一樂章,一開始g小調第一主題的齊奏,四位就顯露出非凡的氣勢,之後兩小節的主題動機,使用相同的節奏音型,不斷的變化,每個細節皆悉心呵護。進入降B大調的第二主題之前,不論是絃樂或是鋼琴的第一拍的二分音符,都是小心翼翼的聆聽彼此,之後由鋼琴引導的第二主題,是溫潤而具層次性的,與絃樂的後半拍節奏交錯,力度與音色也產生對比,之後在俐落有緻的16分音符中,引導絃樂進入甜美的樂段,之後的每一個樂句轉折更為緊密,織度的變化如同協奏曲般的層次分明。此時展現了王珮瑤對於鋼琴獨奏與合奏的熟稔與自信,李宜錦在力度上的精準掌握,隨著鋼琴進入音樂的核心。

《第一號》第二樂章,鋼琴與絃樂先後建構出旋律的主軸,鋼琴奏出溫和流暢的主題,絃樂為伴奏,李宜錦所跟隨鋼琴的16分音符,不急不徐的,像是鑲嵌於其他聲部的樂音裡,產生聽覺上的立體感。但進入第三樂章,為一輪旋曲,在快速而華麗的音群中,考驗演奏家們彼此的默契與台上的穩定度,雖然在某些短動機模仿樂段的演奏略感勉強,但整體來說已有相當的完整度了,也掌握了鋼琴四重奏的內涵。

莫札特在鋼琴四重奏的結構設計,並非全然讓鋼琴獨大,而是讓絃樂也能有完整的表現,在《第一號》的第二與第三樂章之中,使用了雙音技巧,讓絃樂的聲響更為飽滿。在《第二號》第一樂章的發展部,莫札特使用卡農手法,三部絃樂緊密接合(stretto),大提琴率先奏出第二主題的動機,高炳坤平穩的演奏,強化了音樂的飽和度,讓音樂張力十足。

莫札特亦在《第二號》加重了中提琴的份量,常常居於引導樂句的角色,在鋼琴的分解和弦伴奏之下,在聽覺上更顯得溫暖厚實。郭威廷的演奏音色飽滿,仔細斟酌每一顆音符的重量,整體聽來,除了厚實,也看的出來他的演奏是在謹慎與自由之間尋求平衡。

莫札特的這兩首鋼琴四重奏,可謂從心所欲不踰矩,讓聲響脈絡化,也賦予演奏家與聽眾用耳朵自由解構的餘地,能夠在這「微解封」時刻聆聽四位優秀演奏家再現這兩首經典之作,是在今年夏末時分,既純淨又豐盛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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