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辯證的議題空間《以身為名》

簡麟懿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1-12-10
演出
風乎舞雩舞團
時間
2021/11/30 10:00
地點
台南市美術館1館工作坊

如何辨別某件事物有沒有生命?我們通常檢查它有沒有呼吸。由定居台南的風乎舞雩帶來之《以身為名》,於台南市美術館為場域所展開的八個小時演出,演出過程中與其說是舞蹈作品,不如說是一種行為藝術,穿梭在場域中的觀眾來來去去。除了可以看見不同視野所蘊含的詮釋空間,另一方面,並非來自日常直覺的舞者凝視,也隨著時間日晷的轉移表達了不同層度的精神渲染。這樣容易受到時空間兩者所影響的作品,在極簡的身體變化中孵化了有別於一般舞蹈類演出的生命力,在美國舞蹈家崔莎.布朗、威廉.佛塞與沈偉等人之後,【1】筆者認為這場演出雖仍有許多可以精緻化的環節,但在一個宏觀的視野裡頭,《以身為名》確實提供了許多極具思辨的線索,讓觀看的人值得在美術館與台南這座城市當中,徘徊將近三分之一的日常時光。

 

活著是所有生命的平等,但不代表存在平等的生命

《以身為名》的結構由四個定點循環播放的事件和六位舞者的流動所組成:國際新聞投影、世界人權宣言、聲音播放與從天而降的墨水,彼此之間不互相干預,卻可相互堆疊;其中,筆者在早上走進場域的當下,投影所提供的大量國際議題與震撼並不容易閱讀,然而再不容易,長達八個小時的餘裕當中,我們仍然可以從中了解到編舞家顏鳳曦所謂的「身分認同」,【2】其實包含了2015年被定調為「文化種族滅絕」的甘露市印地安寄宿學校事件、2020年因新冠病毒所引起的亞裔仇恨犯罪及1979年美麗島事件等,不同環境背景所引起的人權議題。

以身為名(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以身為名(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有趣的是,每一個議題足以引發的痛感,雖不免讓人拋下眼前的舞者去沉浸傷痛,但當舞者愈是靠近投影機時,影像的烙印愈是像生命的刻痕般在舞者的身體上渲染著,形成一種暴力美學的流動刺青。而編舞家顏鳳曦讓舞者赤裸,僅用一條膚色丁字褲來包裹私密部位,有別於筆者於〈今晚我想來點布拉瑞揚《#是否》〉中未提到的亞洲式符號與裸體,顏鳳曦的裸體似乎沒有任何身體上的訴求,只是從舞名與舞者所透漏的訊息當中,我們或許可以解讀身體是一張無屬性的名片,在名為文化(墨水)、社會(投影)抑或是公約(自由宣言)的滲透之下,形成了我們所熟悉的不同人之樣貌。這些擁有相似畏懼的輪廓拓印在幾無表情的舞者身體上,提供的也不是情緒的投射又或者進一步衍生的議題與編排,比較像是賦予另一種觀看方式而已。只是這樣冉冉而擴散的凝視感,筆者在不同的觀看時間點上分別有不同的想法,時而感受到被深淵凝視,時而對已知的重複輪迴逐漸麻木,最終我們或許都要去反省到,這是否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群眾長期面對這些令人畏懼事物時,常讓人感到遺憾的過度興奮與無感,所謂的身分認同,是否像平常我們所收到堆積如山的名片紙一樣,集中熱度地收集完成後便輕易束之高閣,逐漸遺忘,而關於人權的議題又是否真的有被面對與處理,莫非說平等自由與空氣一樣,無所不在卻又無影無蹤。

 

自由就像空氣,只要我們沒有停止呼吸

何謂自由?人生而平等?事實上於1948年法國通過簽署的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是一則維護人類基本權利的文獻,但卻並非法案,也就是說在所謂世界的眼皮下,這份宣言雖有程度上的約束力,卻無絕對的強制力。當顏鳳曦將與自由相關的文字投射在另一面牆上時,無非是要民眾意識到自由本身,並透過此角度來理解自由的本質,然而,有趣的是這並未能滲透進民眾觀看作品演出時的被制約以及非自願的僵化凝視。

《以身為名》的演出場域採美術館觀看形式,姑且將禁止觸碰舞者這件事情等同於禁止觸碰展覽品,理論上來說觀眾的行走也保留一定程度的自由,但當一般觀眾入場後,多半仍是靠在牆邊如劇場式地端坐;至於,唯一在觀眾群中發生的故事,可能就是兩位還在學習走路、跟著父母前來的小小孩,相較之下,小小孩顯得更為自由,蹣跚學步的他們卻亦步亦趨地探索整個空間,而舞者也不免被他們的活潑所影響,進而試圖與之凝視,甚至幾乎快要建立關係。小小孩與成人之間的不同,在於成人或許將注意力放在了舞者的行為變化上,但前者的心思卻更進一步拉近距離,筆者在八個小時的演出中三進三出,第二次的進場時也獲得機會與舞者得以互動,當我卸下自身本不存在的盾之後,舞者身體的靠近,讓筆者的毛細孔有一種被打開的感覺,就像小時候我們會把手放在同學背後,讓他人感覺到細微敏感的空氣緊張一樣,而當一個開關被開啟後,有許多的事情也逐漸變得不同,譬如舞者身體上的燙傷、每一個墨水滴落的速度不同、觀賞者自身與整個場域的渾然天成等等,都逐漸清晰且被察覺,這可能是筆者自身的觀賞體驗,但也可能是《以身為名》可以提供給觀眾的無數可能。

以身為名(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以身為名(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陳長志)

 

詩的靈魂能否從平凡中脫胎換骨、飛越而過,往往在最後一節看見勝負

時間也有盡頭,《以身為名》亦如是。有過2019年蘇威嘉在高雄弔詭畫廊,同樣發表八小時《自由步—日光、軌跡、身影》的經驗,《以身為名》的結束是一瞬間的戛然而止。

在筆者最後一次進入演出場域,觀眾明顯變少,而空間也相對變大,所謂的肢體也從早上的行走,逐漸地發展並且豐富起來,如呼應影像議題的抗爭手勢、下位者俯首膜拜的肢體符號等。我最後一次留意舞者身體的印象上,是這一整天他們身上所留下的墨痕。每一個人因為自身的行走與互動,產生了不同規模的渲染面積,根據顏鳳曦所述,這些是文化的渲染,之所以會將墨水與文化進一步連結,筆者此處揣測無非來自於昔日文化以及前輩編舞的影響與傳承。然而另一個較為隱晦的線索,或許是渲染面積的不同可能還分作男女性別上的差異?譬如當六位舞者併排站立時,隱性的肢體互動中由四位女舞者比較容易成為一組,因而產生不同程度的渲染痕跡與線條形狀,於是乎可能思維的不同也是文化的一種也說不定。

總體想來,在比起一般演出長達三到四倍的時間維度下,觀賞者不只擁有廣大的詮釋權,同時還擁有的反覆印證詮釋的思辨空間,只是這一切究竟是《以身為名》所引導的方向,又或者是做為第四面牆的群眾,能在《以身為名》所營造的氛圍空間中,領悟到的成果與自由,筆者認為在最終的謝幕過後,並沒有給予一個完整的解答。顏鳳曦所提供的心領神會,或許還需要在舞團未來的創作中逐步被印證,又或許觀賞者在未來生活皈依當中,要獲得自己的答案,總之,儘管此時此刻的世界仍有許多議題正在延燒,在《以身為名》中的身體似無,作品是空,觀者面對世界的態度只能自由心證。

 

註釋
1、崔莎.布朗(Trisha Brown,1936-2017),後現代編舞家,1962年參與杰德森教堂(Judson Church)的發起運動,而後的創作更打破傳統鏡框式舞台的隔閡,尋求表演者與表演者彼此,與觀眾之間的關係與互動。威廉.佛塞(William forsythe,1949),當代芭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22歲那年因前往德國司圖卡特舞團演出,故從此定居德國,作品風格擴大的現代舞蹈的編舞範疇與探索,長期以來更多次跨入裝置藝術、錄影藝術與當代視覺藝術領域當中。沈偉(1968-),曾受邀擔任北京奧運開幕式創意策畫與《畫卷》篇編導,作品融合多種媒介元素,且擅長於東西方美學與文化的深度融合。以上三位藝術家皆有於美術館發表作品之經驗,分別是《Soloolos》、《Nowhewe and Everywhere at the Same Time》與《Site Specific at New York Guggenheim Museum Work and Process》
2、相關議題包含了約旦難民營、甘露市文化清洗、美國仇亞、美國平權運動、日本慰安婦、台灣美麗島、台灣霧社事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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