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的矛盾與參與式神話《人造地獄》
5月
12
2022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58次瀏覽

許玉昕(政治大學英文所研究生)

《神話學II:人造地獄》挪用了但丁《神曲》的符碼,將移工比喻為追尋天堂的「但丁們」,人力仲介則是肩負帶路重任的維吉爾。導演 Baboo 在宣傳和演後座談不斷強調,《神話學》系列的發想是希望以「亞洲經驗」重思「西方經典」。不過,《人造地獄》碰觸到而尚未充分開展的,反而是「亞洲」內部的分裂。與其說分裂,不如說本來就不存在一個先驗的、基於地理位置而本質上相近的「亞洲共同體」。本文試圖指出《人造地獄》在美學上與敘事上的矛盾或縫隙,唯有站在縫隙中,才得以避免將自由人文主義的道德優越感錯認為淑世的啟蒙。

陳武康飾演的人力仲介在跳出角色與觀眾互動時,數度提到「印印臺泰柬菲」(指稱印度、印尼、臺灣、泰國、柬埔寨、菲律賓),彷彿臺灣和東南亞鄰居站在同一條陣線。值得注意的是,《人造地獄》在再現東南亞移工的遷徙慾望與困境時,也赤裸的呈現了臺灣在全球經濟及產業結構中的共犯位置。而這個共犯位置,最直接體現在人力仲介的角色,其一出場便描述臺灣在跨國新自由主義下將勞動私有化、外包予種族化的低階勞動力的趨勢。在此,幾近精神分裂式的,人力仲介/陳武康讓我們看到多元主義的命名邏輯(六個國家倂置,彷若各自獨立且平等)與勞動條件(臺-印印泰柬菲)的階序。

透過人力仲介現身的「臺灣」,和「印印泰柬菲」當中有一條隱形的線,這條線在劇場空間內就是「我們觀眾與陳武康(不論扮演仲介或是跳出角色與觀眾互動)」面對「銀幕上的東南亞演員們」之間語言的、物質的,也是時間性的區隔。【1】即便架設於劇場四周的大銀幕圍繞著觀眾,意圖打造環繞、包覆、打破單向觀影關係的視聽效果,在互動環節時,仲介/陳武康與觀眾的即興互動,與連線轉播的訊號干擾形成對比。國外演員的斷訊凸顯了媒介的中介性(mediating role),更提醒了,沉浸式的互動設計與感官部署試圖取消觀演隔閡,但隔閡的「取消」實則建立在對形塑感知與認知的框架(如媒介或敘事框架)的遮蔽。

就像在「良善」段落的故事裡,女主人(蔡佾玲飾)與幫傭互動時盡力表現友善,但她自白道,當她越表現友善,越自覺虛偽。那麼,令人困惑的是,如果說《人造地獄》試圖透過互動與溫情造境來動員觀眾的友好或同理情感,【2】其同理政治又將如何面對「臺灣」之於「印印泰柬菲」的優越位置?

演出敘事以「魚」和「候鳥」的意象比喻移工處境,使得對遷徙和邊界的討論反倒被自然化了。移動與慾望,變成是個體的選擇。如果做為敘事結構的「七美德」所帶出的故事在知性與感性層面都指向均質的效果(例如,使東南亞移工的悲苦遭遇激起憐憫),那麼,所有具諷刺潛力的話語及設計終將淪為幫自身爭取合法性的重複宣告。

《人造地獄》在劇場空間及互動安排上都試圖凸顯觀眾之於演出的位置,但套用林宏璋為克萊兒・畢沙普的同名書籍《人造地獄》所寫的序言-「你的參與不保證我的政治」-將觀眾納入藝術事件,是否只是更隱微的複製、也再製了既有的社會關係與階序?【3】


註解

1、語言不必然指向本質化的國族身分,官方語言的使用也不應被太快等同於各別國家的代言。可惜本戲的翻譯政治已超出本文討論範圍。
2、例如鼓勵觀眾在互動環節絞盡腦汁想出各國吸引人之處,或是戲後表示對悲苦故事的同情。
3、林宏璋。2015。〈關係前後: 你的參與不保證我的政治〉。《人造地獄:參與式藝術與觀看者政治學》。臺北市:典藏藝術家庭。

《人造地獄》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時間|2022/04/16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