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變形——《半生瓜》
5月
31
2022
半生瓜(隔離島劇團提供/攝影R.L.)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601次瀏覽

謝淳清(專案評論人)


親子對話無語的疲憊無力

《半生瓜》呈現一段母女對話,以當代香港作為具體情境的背景,內容講述一個長年經歷失智照護的家庭,並通過這個時代共同面臨的課題,將關注的焦點投射於平凡的生命。劇情裡,多年未歸的女兒,突然返家,告知即將的喜訊與計畫,母親熱心款待也說起近況,只是,探望久病父親的來意,始終沒有實現,變成一場未盡的造訪。然而相處過程有說、有笑,也有發脾氣,互相透露對於生活的希冀和失意。母親被挖苦廚藝差勁、長輩圖遜;女兒被碎念不願回家、不回訊息。母女之間的親情依舊,彼此卻已不再熟悉。

圍繞著現實的話題,如成家、存款、房價、社工等,透露對於當下年輕世代的同情。社會的變遷,使女兒這一代人拼命追求的成果,再也難以超越自己的父母親。刻板化的母親造型(旗袍連身衣、包鞋),以及二人不同的腔調語氣,特別強化出時代差距、觀念差異。雙方往往以短暫的沈默,緩解無從分享的題材、沒有共識的提議,如婚姻、父親的安養等問題。即使言談間也有幾近爭吵的情緒,爭議的結果永遠不敵現實的壓力,逃避與無語終究取代說服或爭取,女兒負氣離去,徒留沈積一室的疲憊感與無力。


半生瓜(隔離島劇團提供/攝影R.L.)


受縛於空間的心理困境

如同這心理上的困境,人物與空間的關係,彷彿刻意經由一種產生干擾、枯燥、封閉的場面調度,將命運帶給角色的凝滯狀態與沒有出口,具體地動態化為徒勞、困頓、苦悶的感受。以鏡框式舞台營造出的單一場景、扁平格局,以及大多是橫向來回的走位,突顯出一種體感上的單調與消磨,連同情節內容所需的紙箱物品堆積(母親為了通風,自房內搬出不少物件堆疊於客廳中),更讓人物於場中的徘徊走動,變得障礙又受阻;處於座椅的情景,顯得受困或束縛。

此外,父親於房內沈睡的劇情設定,賦予父親一種不在場的形式,反而透露其存在感就像籠罩的陰影。而走往父親房間的方向即是朝向舞台前方的安排,使演出本身與觀眾席之間的第四面牆,藉由情節或動作演繹被推移,一種人物之於禁錮的直面或企圖打破,得以從中爆發張力。尤其,母親手持菜刀走向父房的落幕,連同血色照明的警報氣氛,猶如以一道永恆的影射,喚起暴力的場景。


半生瓜(隔離島劇團提供/攝影R.L.)

故事的尾聲,事實上,在這獲獎公開的劇本裡【1】,清楚寫出砍殺的終局。創作者在一則訪問裡表示【2】,這個來自社會新聞的靈感,表面上是一則人倫慘案,內心卻是出於愛,導致這長年照護者,為了讓雙方獲得解脫,以絕對的方式,結束對方的生命。這或許說明為何原劇名是「半生瓜」加上「I Love You, for Sentimental Reasons」【3】,一首Nat King Cole於上世紀中葉唱紅的抒情歌曲。藉此直接破題,一方面回顧人生,一方面強調雋永深情。

只是,劇中角色對「人需經歷半生才會懂得苦瓜回甘」這種道理的否定,以及始終厭惡卻仍然繼續吃苦瓜的情節設定,使半生瓜的寓意,淪為荒謬的幻影。女兒所嚮往的父母傳奇愛情,亦早已失落主流幸福的定義。母親視自己為牽絆父親的主因,自陳說該放棄,好讓父親得以重獲自由的生命。倘若最終的悲劇,是為成全這份愛情,絕不是要將愛還原為單純的一般性,或是浪漫化為失序境遇中的一股超越之力,而是逼顯其激情、終極與變形。


註解:

1、此作品為第23屆臺北文學獎舞臺劇本組評審獎劇作,全文內容公佈於官網。

2、〈90 後港青憑劇作《半生瓜》奪臺北文學獎 - 本月 6 至 8 日在臺演出 - 設廣東話專場〉,同文報道,04/05/2022,https://commonshk.com

3、於「萬座曉劇場」呈現的本檔演出以《半生瓜》為華文劇名;《I Love You, For Sentimental Reasons》為英文譯名

《半生瓜》

演出|隔離島劇團
時間|2022/05/06 19:30
地點|萬座曉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