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本文讀者:你是疑惑,還是害怕多元?——《荒野之狼》

張敦智 (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2-09-19
演出
EX-亞洲劇團
時間
2022/09/03 19:30
地點
水源劇場

一種批評框架的誘惑,以及我們為什麼該拒絕它

可以輕易想像一種誘惑:從寫實本位出發,檢視《荒野之狼》的所有環節,幾乎處處都十分可議。

但,這種想法的疏漏在於,其實許多設計與元素都毫不寫實:第一、難道這個舞台是寫實的嗎?如答案為否,又可進一步討論,舞台甚至不算非常強調「荒野」意象。相較下,若要用一個詞形容,筆者更傾向「崎嶇」;此外,談論表演風格,演員在嚴格訓練下呈現整齊劃一、且控制精巧的質地,這說明背地裡導演對表演的企圖與想像是非常明確的。承認存在這種企圖,也不太可能毫不猶豫地,把作品詮釋往寫實靠攏。

這些非常顯眼的事例,各自說明、也印證,如果選擇把整齣戲扣上寫實帽子,而後產生的種種評價,都有粗魯、自我欺騙、且相當傲慢之虞。

這也是為什麼,評論《荒野之狼》,比想像中艱難許多。

認識陌生感最好的方法:回到最基本的問題

最基本的問題:說什麼(內容)?怎麼說(形式)?

受赫曼.赫塞經典大部頭小說《荒野之狼》啟發,導演江譚佳彥醞釀這齣戲長達七年。無可否認,無論小說或戲劇裡,都有某種廣茅且深刻的生命情境,需要透過情節(而不只是說理)緩緩傳達。所以有了角色。有了胡以道、米娜、巴魯、還有狼等等。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故事旅程帶著濃厚哈姆雷特風格。這種風格,切確來說,是指:以一種義無反顧的態度,向內鑽掘、探索;好像,沒有抵達核心,就會爆發末日般歇斯底里與瘋狂。同時,這種過程也不斷自我顛覆、自我破壞,以對自己相當暴力的方式,既挑逗又折磨,彷彿讓身心一切碎裂,才可能重新拼湊出理想的樣貌。

所以,主角從認為自己處在永恆的孤獨,到被告知「永恆只是一個玩笑,要有幽默感」,到被米娜帶去另外一個充滿歌唱與歡笑的世界,最後忍不住犯下罪行,被判要遭受嘲笑且永遠活著。數度情節轉折下,我們仍可以說,其實,胡以道一直處在各種變幻莫測的絕境之中。

先釐清內容,再扣問形式

這裡,我們可以抓住「絕境」這個詞。

遠古至今不同文化,人類總在遇到(或想要避免將來的)絕境時展開儀式。祈雨、獻祭、媽祖出巡、中元普渡,都是為了能被從某種更不理想的情境裡解脫。這跟筆者看戲到中後段時的想法吻合。如果這一切都不是為了「讓人感覺像真的」,忽略所有表演令人不習慣之處,整場演出,瞬間宛如一場大型儀式,跟許多儀式一樣,充滿唱、唸、舞蹈、表演。同時異質,也同時莊嚴。

回到「絕境」一詞,那麼,這個形式就變得非常合理了。因為胡以道面臨生命排山倒海而來的絕境,一場超大型儀式於焉展開。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他自己。也如同大多數儀式中會有的,過程不乏自我懲罰、引起痛苦、疲累、懷疑等。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以上種種推導,其實都是為了回答一道看完演出後,存在筆者心中已久問題:我們有沒有足夠的能力,想像一種既講述情節、又完全跳離寫實框架的演出?

從絕境,到儀式,可能是一種解答。

重新審視作品的統合性

儘管如此,全劇不是沒有矛盾、值得商榷之處。

在同意筆者上述思考的前提下,可以追問:那麼,這場大型儀式的對象是誰?

就現有結果來看,它主要還是面對第四面牆後的觀眾。然而,需要儀式的,卻是胡以道本人。這就讓人重新毛躁起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其實整場行動/儀式,都以胡以道為中心,入場觀眾是全然的旁觀者,來見證他的掙扎與救贖?

在佛道教的普渡法會中,信眾會事前跟儀式主持者確認誰是「龍首」,即這場普渡中最迫切要透過法會解決陰陽兩界糾紛之人。「龍首」有時會在儀式過程,被主持者指示上前,與其互動。胡以道有沒有可能就是一位「龍首」?「劇場」這個形式就是主持?觀眾們在這場儀式裡,既參與,又旁觀。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此外,情節發生空間轉換時,舞台場景幾乎不變,服裝卻有顯著更動。這也讓人摸不清,究竟這個轉換是偏向真實情境意義的,還是抽象、內心意義?是否,舞台只是胡以道的內心空間,因此自始至終沒有太大更動?

再者,表演者的身體能量大約是日常水平,稍微放大。這也容易讓人第一時間想戴上寫實的眼鏡去檢視。就儀式而言,能量通常會再更加賁張,或透過明確的行為模式製造出考驗(長途步行、大量重複動作等等)。這也讓人會在當下摸不著頭緒。對於這些問題,筆者沒有明確的線索能解答。

小結:一場長路迢迢的實驗

導演(同時也是演員的)江譚佳彥,結合自己從印度、新加坡、臺灣接觸戲劇的不同經驗,近年來致力完善與推廣自行發展的「本質劇場表演方法」。劇中演員大多是這套系統的資深實踐者。劇團多次舉辦研討會,邀請國內外不同專家、學者、導演,一同探討「本質劇場表演方法」的合理與可能性。

看看《荒野之狼》,再放眼臺灣其他劇團,多數人的表演質地可說是非常統一了。所以,儘管並非本意,但集七年心血的《荒野之狼》,其實對臺灣劇場拋出明確的提問與挑戰:我們是否還能想像/同理/接受,更異質的演出形式?

1980年代,小劇場風行。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是可能。

2020年代,致力想像/健全劇場生態的同時,我們是不是因此,不知不覺,變得更加不包容,或者,更加貧瘠了?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