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室內合唱團
時間:2013/10/31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林依潔(特約評論人)

「合唱無設限」VI《無》透過合唱團的人聲、電聲與數位影像探討人生的始與終,呈現孩童、青少年、成年、智者四個人生階段,藉由舞台生命現場傳遞作品中蘊涵的生命醒覺境界,並向2012年逝世的電聲音樂大師 Jonathan Harvey 致敬。創意總監趙菁文在節目冊文中,引用作曲家Johathan Harvey對電聲音樂的意見:「在進入這個頗令人生畏的電子儀器世界時,我決心要創作,如果我可以做的到,不失去人性的作品,讓原本的聲音儘量地被保留。嶄新的電腦科技所開拓的領土將是前所未有的廣大,但是,我們必須維持謙遜的醒覺,只有人性的精神,能穿透、客服這個新世界;然而,如同魔法、巫術般誘人的科技展示於前,我知道,那穿透將可能並非容易之事。」(J.H.)

當晚整場演出70分鐘一氣呵成,無中場休息。中途雖遇強大地震搖晃及聲響亦無導致演出中斷,展現指揮、合唱團與整體團隊的穩定、默契與成熟。演出以Johathan Harvey的「空的形式」”Forms of Emptiness”啟動。美國詩人E. E. Cummings的三首詩與梵文發音的佛教心經,藉由男低音的獨吟與男高音唸唱,合唱團哼著長音裸足緩緩走入,燈光由舞台左側涉入光影與黑暗,旨在傳達「色即是空」及「真理在此」(Truth is here)的中心意涵。Irina Alexeychouk「時間的氣息」”Breath of Time”,是依據印度教聖文奧義書寫成的清唱冥想曲,歌詞是祈願文(Invocation),前段以合唱「Sh…」、「Aum」、「Haum」風的聲響展現,特殊的變化拍子結構、織度堆疊的處理與變化,三個獨唱聲部與合唱的交錯堆疊中展現人們的呼喚與上天的回應,由外在的激動回到平靜內心,而風聲中的男中音獨唱,把觀眾帶回現實轉引入下一階段。

活躍國際樂壇的台灣作曲家趙菁文以”The Speaking Toys”「玩聲」,由生活中自己孩子身上啟發的靈感,「先有聲響結構,才選詞」的創作理念,國際性多語的選擇,拉丁文、英文、排灣族、魯凱族兒歌、中文童詩,聲先於詞的多層次聲響遊戲。其後,台灣旅美新銳作曲家羅仕偉”Madhye”「於境默聲」採二元對立的兩團團體,一組是三個小群體形成的合唱團與三位女高音,另一組是人聲與電子音樂,極端對立的頻譜之間的內在對話來呈現青少年階段,演出時地震來臨,音樂廳發出不小的低頻晃動聲響,或許開個玩笑,上帝也想參一腳來段對話吧。

“Time is the substance I am made of”「時間是我的構成實體」是屢獲國際作曲大獎的美國作曲家 Huck Hodge的作品,以時間的議題與 Johathan Harvey的”Mortuos Plango,Vivo Voco”「我為死者哀悼,為生者祈禱」表抒成年階段人們思索與面對的課題,Johathan Harvey這個電子音樂作品中,收錄英國溫徹斯特大教堂的鐘聲象徵「死」與作曲家兒子錄音的童聲代表「生」,歌詞是來自刻在鐘上的文字:「我數著飛逝的時間,我為死者哀悼,為生者祈禱(Horas Avolantes Numero, Mortuos Plango:Vivos ad Preces Voco),將音樂廳空間想像為鐘的內緣,多聲道聲頻的投射,讓觀眾體會彷彿置身鐘內立體聲響。

最後的智者階段由Harvey的作品展現,無伴奏混聲合唱樂曲”The Angels”「天使」由兩個合唱團演唱,呈現宗教智性體驗與靈覺氤氳的兩邊,傳達了Harvey自己由基督徒轉向習佛的過程,體驗到兩者的終極追求皆是平靜的永恆,發現兩者並無矛盾之處,是整個演出中屬較傳統的複音合唱風格作品。如真似幻的”Ashes Dance Back”「骨灰飄揚而歸」,作品本身極變化無窮,演出具有其高難度的挑戰,不僅在聽覺上,在視覺幻象上引發聽者情緒震動,詩說著:「我焚燒了它;笑著;我的骨灰依舊活躍著!我死了千百回,我的骨灰飄揚而歸,千百種新面孔」。Johathan Harvey曾說,「如果要說我的音樂,那應該是有關於到達極樂至喜的。」演出來到尾聲,「我愛上主」表達痛苦煩悶中,靈魂透過信仰,克服晚難以至充滿喜樂, “I love the Lord”這句歌詞由四重唱反覆唱著與合唱團對應呼喚,”I love the Lord”微小的聲響卻堅定透出,兩組間音響空間層次處理極美,聲音可以被聽見已非大小音量分別而是存在本身,當然歸功於指揮的深刻藝術境界。全曲最終再現Johathan Harvey的「空的形式」”Forms of Emptiness”,起始相互呼應,成一圓滿。

在展演上,合唱團員演唱著複雜多層次的現代作品,音樂的進入之外更須對「無」的哲思有些許程度的體驗與認識,身心同時的涉入,清楚在每個樂曲中扮演的角色、或意象,雖說這是每個舞台演出者必須的基本,但對傳統的非職業合唱團員而言是很大的挑戰與考驗。這次製作使合唱團不再是個僅以歌聲演出的合唱團,歌唱不再只是歌唱,而是身心靈全然的投入,這實在是仰賴指揮與導演的見地與巧思,深邃到位的溝通能力,才足以引導團員在舞台上的展現。舞台燈光的運用與聲音的結合營造出氛圍,細膩處理合唱團使用的譜架燈的小光點,樂曲連貫之間或將小燈抬頭照亮或低頭滅弱,成為整體樂曲串連不可少的轉換元素。舞蹈的部份,獨舞、合唱團員身體實體,視覺影像中具象的兩個人形,嬰兒與舞者,影像強化人獨立個體性的意象,地水火風元素幻化於視覺影像,抽象與具象交織的視覺畫面,展現實(舞台)與虛(影像)的幻化。人聲與電子聲響的結合,展現生與死的對比對話外,也展現人性與科技的互動關係,整場演出在聽覺與視覺的共同呈現,引領觀眾進入的另一覺受,或說體驗「空無」的境界。惟場地在視覺效果方面,舞台上方垂下錄音用麥克風線切割螢幕上的影像,造成觀者些許視覺上的分心,這應是受限音樂廳場地,相信在劇場空間便可獲解決。

整體而言,這是一座結合人聲、視覺影像、電子聲響與光影美學的類劇場,從創意總監、指揮、導演、合唱團、燈光、音響,及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數位藝術與實驗媒體中心DXARTS 團隊新媒體能量的注入,中外作曲家們依循同一主軸的聯手創作,觀眾在實際看見與聽見間感受抽象的概念,聽眾和現代音樂的距離也近了些許,甚或能藉由音樂的呈現引導人返觀向內,而對生命有所省思。單就合唱藝術文化發展而言,這個製作是挑戰突破合唱團的演唱技術,並在思想上往前跨大步,不再只詠唱具象或故事題材的作品,也進入以合唱探討抽象哲思的階段。台北室內合唱團在現代音樂的歌唱技巧與演唱經驗的確再跨了一步,「合唱無設限」落實了開創東方人聲新思維及新語彙的願景,這場演出可說是台北室內合唱團多方無限開展人聲舞台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