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東隅、收之桑榆——NSO《王者交會》
11月
05
2019
王者交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10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在呂紹嘉執棒國家交響樂團(以下簡稱NSO)音樂總監的最後一年,NSO邀來許多過往合作過的音樂家再度演出【1】,本場演出「本來」便是已訪台數度的柏林愛樂前樂團首席布拉赫(Kolja Blacher)擔綱領奏與協奏曲獨奏的一枝獨秀。但計畫總趕不上變化,布拉赫因健康因素而臨時取消了行程。NSO因而臨時邀請俄國小提琴家伊利亞.葛林戈斯(Ilya Gringolts)來臺緊急救火,演出康果爾德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E. W. Korngold: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35),原先安排以領奏形式呈現的巴伯《弦樂慢板》(S. Barber: Adagio for Strings)與貝多芬第八號交響曲(L. v. Beethoven: Symphony No.8 in F major, Op.93)也改由音樂總監呂紹嘉指揮演出,並在下半場新增了舒伯特《羅莎蒙》的第三號間奏曲(F. Schubert: Entr’acte No.3 from Rosamunde, D.797)。

曲目由領奏改為指揮帶領後,樂曲的「詮釋」便有了更多值得討論的空間。開場的《弦樂慢板》,呂紹嘉指揮的過於倉促而急躁,逼不出樂曲中的至深情感,樂團在還未找到聲部的平衡與音色的統一前就被趕上了樂曲的高潮,是有些可惜的。只有在高潮段後的極弱奏時,呂紹嘉的呼吸才緩下來,奏出平衡感較佳的弦樂音色,直到結尾。呂紹嘉的「急促」早已非新鮮事,但更可貴的是他急促後的「屏息與呼吸」,瞬間統御樂團吐納的功夫是《弦樂慢板》演奏時的美好風景。

而小提琴獨奏家伊利亞.葛林戈斯演繹康果爾德的表現略顯平淡。其樂器音色走細緻精巧的風格,面對樂團幾乎滿編的二十世紀協奏曲相當吃虧,第一樂章時時其音量常被管樂等伴奏掩埋。而獨奏家的演奏亦顯平淡,第一主題裡吟唱延展性頗大的四、五度爬升被獨奏家演奏地過於拘謹,流失了不少音樂性。而在演繹第三樂章的複雜技巧時,其右手似乎過於壓迫琴身而產生許多弦雜音。至於協奏的NSO聲部各自的表現亮眼但聽不到樂團的統整性,似乎是排練有些不足。葛林戈斯在返場謝幕時給了義大利巴洛克作曲家羅卡特利的小提琴協奏曲(P. A. Locatelli: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3 No.12)的片段作為安可曲,上下琶音的音準不時令人捏把冷汗,但大抵上其樂器細巧的音色特性被運用地相當得宜,為上半場做了和緩的結尾。

到了下半場,樂團排練顯得充足許多。《羅莎蒙》第三號間奏曲一掃前兩首二十世紀樂曲的陰霾,合奏的緊實度與音色融合改善許多。幾乎貫穿全曲的長笛在首席安德石的演奏下使人十分放心,以往強烈緊湊的揉音如今變得收斂許多,透亮而不奢貴的音色與NSO的弦樂十分契合。而呂紹嘉指揮棒下演繹的音樂雖仍略快,但依然保有穩健的姿態走完樂曲。

壓軸的貝多芬第八號交響曲是作曲家中晚期寫法精煉而饒富趣味的作品。指揮家似乎也沿用了這樣「幽默」的解讀方式:將四個樂章的速度都設定得飛快,並以明亮清爽的方式演奏。貝多芬作為古典與浪漫主義的承先啟後者,在形式主義與情感抒發之間取得對立兩極的平衡,我認為是最能突顯樂團特性與性格的樂曲。NSO的弦樂呈現了清澈透亮的風格,管樂則百家爭鳴:長笛首席安德石略顯如長笛老大師詹姆士・高威(James Galway)般老派的美學;雙簧管拘謹而豎笛首席奔放自如,銅管群時有不穩但大體合群。NSO整體雖不能說有個統一明確的風格,但呈現了多元並蓄的姿態。呂紹嘉深知此般特性,從而揚棄了傳統德奧教條式的詮釋。

呂紹嘉的飛速詮釋確實也有其缺點,在第一樂章顯得有些過份流暢,尤其發展部的張力無法開展;第三樂章為顧及流暢而磨平了許多運音(articulation)與音量變化,至終樂章時甚至連樂句本身都變得有些曖昧不清,但樂曲整體仍然保有一定的說服力,為這個「貝多芬樂季」開出響亮的第一槍。

在貝多芬誕辰兩百五十週年(西元2020年)的此季,這個古典音樂界的巨人會在NSO與呂紹嘉手中如何「在地化」,值得所有樂迷引頸期盼。


註釋

1、如作曲家暨中提琴家布萊特・狄恩(Breat Dean)、小提琴家柯瓦科斯(Leonidas Kavakos)等。

《王者交會》

演出|呂紹嘉、NSO國家交響樂團、伊利亞.葛林戈斯(Ilya Gringolts)
時間|2019/10/18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代音樂的困境與魅力,往往在於如何在趨近成熟的傳統中殺出一條血路。《#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之核心,正如其名,在於「重新定義」。它重新定義了古箏的發聲機制——原來摩擦、雜音、非樂音皆可成詩;它也重新定義了演奏家的角色——從被動演繹樂譜的匠人,躍升為能從創造到演奏獨立完成、具備強烈個人主體性的當代藝術家。
9月
24
2026
我想,吳妍萱所謂的「減法」,並不僅是捨棄多重媒材,亦非使舞臺空無一物,而是在聲音的出現與消失之間,留下足以感受的空隙。當聲音不再急著延續,我們反而有機會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聽見了什麼。
9月
24
2026
馬寇爾與國家交響樂團為原本的舞劇音樂和交響樂主體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上半場的黃俊文以理智過濾浪漫,流淌出細膩無負擔的甜美;下半場馬寇爾則以銳利如刀的線條解剖莎士比亞筆下的愛情故事,有直逼心靈的冷冽。
9月
22
2026
如是,《咻》最大的障礙,便在於音樂選材、故事情境與角色行動尚未充分地融合,思索音樂如何在故事的脈絡下借力使力,進而帶動角色的情緒和行動,讓旋律成為觀者理解作品的渠道,否則音樂與戲劇即使同台,終究是貌合神離。
9月
21
2026
在如此嚴苛的聲學考驗下,樂團首席胡乃元與TC的音樂家們以敏銳的聽覺應對,他們並沒有被動地接受場地的限制,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聲響的重新校準。
9月
08
2026
音樂家耳中所聞,即是觀眾席上接收到的聲音,沒有時差。在強奏與講求極大張力的樂段中,台上依然傾注了具侵略性的物理能量,首場那份小心翼翼的「互相等待」,已內化為「指揮就在每個人心中」的默契。
9月
08
2026
歷經前兩場的空間磨合與動態釋放,來到第三場,外在的空間適應已不再是焦點;取而代之的,是三場高強度演出所累積的生理疲勞,將整場音樂會逼入了一場精神與美學的極限運動。
9月
08
2026
觀眾經歷了蕭邦早期的炫技實驗,也感受了其協奏曲的深刻情感,一路見證蕭邦的作曲技法如何累積,而音樂前輩的技藝與涵養如同燈塔,新生代帶著無可限量的動能繼續向前奔赴,傳承的意義,讓音樂會的價值遠遠超越了單純的演出。
9月
04
2026
回望整場音樂會的策展視角,曲目量龐大豐沛,編排邏輯也如同一部蕭邦的微型藝術進化史。從早期的室內樂、充滿民族色彩的幻想曲、標誌性的鋼琴協奏曲,一路帶領觀眾見證,蕭邦音樂作品「藝術之完成」的過程。
9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