哏之不足,好生尋找《情人哏裡出西施》
10月
31
2014
情人哏裡出西施(全民大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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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慧玲(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曾有戲劇學者將喜劇技巧分別等級,由下而上分別為1、淫蕩行為,2、身體的災難,3、情節的設計,4、言辭的機智,5、性格的矛盾,6、意念與諷刺喜劇,名之為「喜劇階梯」(ladder of comedy),愈是底層愈接近鬧劇、低級(不一定有賤斥語意)喜劇,上層則為高雅喜劇。多數喜劇其實兼具上述手法,目的總在使人發笑,笑的對象是他者,為嘲諷,反向自身則為幽默。昔日屏風表演班李國修一系列「情境喜劇」因情節錯置使人發笑,近日年輕人組成的新團體魚蹦興業「日式漫才風格」對話取勝,這些作品類型易分辨,為台灣喜劇留下佳績。

全民大劇團創團(2009)以來,以跨藝文、電視媒介為平台,自許創作「更具有市場性,更貼近大眾生活的作品」為目標,雖未刻意標榜笑料,因電視「全民大悶鍋」製作班底,以及創團作《瘋狂電視台》從命名到內容,皆以反諷喜劇手法贏得觀眾與市場不錯反應,大柢可歸為喜劇路線。然細究,全民作品仍非類型化喜劇,其遊走通俗劇與嘲諷喜劇之間,喜劇作為包裝,最終目的仍是通俗劇的情感──感傷、懷舊、興奮、悲憫──投射與認同。這在前齣《當岳母刺字時,媳婦是不贊成的》已有先例,最終是岳飛父子的悲劇收場,近日推出的《情人哏裡出西施》結合歷史典故、時事嘲諷、歌舞音樂、偶像演員、肢體與言語喜感,表面反寫歷史,實則鋪陳了二段愛情:西施與范蠡、夫差與東施,在愛情至上的後座力下,超越吳越史實,達成普世情感渲染效果。《當》的嘲諷對象是教忠教孝的八股陳腔,《情》的政治嘲諷拜近日台灣政治鳥事太多之賜,也可對號入座,只是,觀諸《情》的喜劇與通俗表現力道不足,有點可惜。

《情》題旨從劇名出發,少了眼睛的「哏」,既喻愛情悅色之(非)必要,也明喻權力使人目盲,一語雙關甚為巧妙,也勾連了故事脈絡。整個故事先藉張大春旁白的吳越相爭背景幻燈片說起,一開場已是越王勾踐返國後,范蠡天下徵才,伺機報仇;西施、東施、南施、北施一干女子出場,敷演眾人愛慕范蠡之意。後轉至吳宮,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勸誡並進而殺之,夫差因伍子胥靈咀咒而眥目。因西施與范蠡有染,范蠡改派東施假冒入吳,東施一路協助夫差,最後,西施復被勾踐強行送入吳宮,西、東施立場不同,西施助越國攻城,東施與夫差殉國殉情,范蠡帶著西施最後改行從商,泛於江上。故事並最後結束於勾踐也突然失明的錯愕中。江山美人一場,孰得孰失,創作者立場十分鮮明。

估計觀眾對范蠡獻西施、勾踐復國大柢了然,《情》劇在此基礎上,省去很多交待篇幅,西施捧心、東施效顰、浣溪紗女、臥薪嘗膽、吃屎聞病、洗馬為奴…等典故皆可化作「哏」,收消遣娛樂之效。但也有觀眾較不熟知者,如伍子胥挖目懸門,雖為關鍵「字」,卻只一筆帶過。劇中人多數被「醜化」,最顛覆非勾踐莫屬,黃士偉飾演的勾踐,垮形拖大,言詞粗魯,既猥褻又張狂,有一段與莫子儀飾演的范蠡的對口,拿「屎」、「便」逗哏(連結勾踐為夫差治病吃屎典故),勾踐每聽一句同音字,如「使」、「死」、「變」,反應誇張痛楚,肢體語言與節奏緊密配合,令人拍案叫絕。《情》也是一齣音樂歌舞劇,劇中人皆有數首歌曲,黃士偉唱工、聲腔及戲劇性表現也最為稱職。可惜,戲份不多。

劇中人多被醜化,為達喜劇目的,使用了不少「淫蕩行為」、「身體的災難」手法,如北施(賴玟君飾)胖女身材、西施捧胸(心)、東施效法以及為色誘夫差袒胸擠乳、勾踐不時自糗(因吃屎)身體長期發臭等等,都屬低俗(身體)趣味。西施(顏嘉樂飾)形象一改纖纖嬌柔,成了心機甚重,唯范蠡是從。劇中唯一正派只有伍子胥,以幽靈為政治隱喻,操弄並主掌政局勝敗。

《情》是愛情故事,東施夫差故事既為主線,兩人才是主角。飾演東施的琇琴在劇中有多首曲子頗為動人,〈好生捉摸,好生尋找〉憾嘆愛不著范蠡,〈看不見,才知道〉與夫差(凱爾飾)雙吐真言。全劇曲詞由張大春創作,凡涉歷史,用典甚多,寫至愛情,情致曲饒,但都需看字幕方能分曉。音樂創作王希文面對自由長短句,上韻非同一般,編寫難度可想而知。旋律變化多,並不易上口,演員演唱功力不足,勉強應付仍時常走音,缺少音樂劇該有的表現。

就喜劇來看,《情》有高低喜劇手法,劇中放人刺客情節:丟鞋、假豬油、丟書(被出賣的『吳』國)作為攻擊物,此時此刻台灣觀眾會有熱烈反應;勾踐唱出「給我一柄劍,給我一桿槍,我要打回去…」,范蠡隨口譏峭「說要打回去的,一般都打不回去」,也可擊中兩岸觀眾。醜化政治人物是《情》的嘲諷效果,但除了勾踐,其它角色安然無恙,表現幅度無法讓人印象深刻。歷史作為幌子,政治結構並未瓦解(范蠡逍遙,成為得利者。夫差定位不明,因愛得永生?)。愛情橋段需要表演、表情及唱工渲染,才能達「煽情」效果,而二對佳偶也力猶未逮。

從商業劇場來看,《情》動用偶像演員、音樂劇型態、歷史故事、愛情傳奇,早有市場打算,但商業劇講究「賣相」,《情》或因製作與排練期太短(新戲《瘋狂電視台2》8月大陸首演),製作品質缺少該有的精緻與壯觀。以布景來看,七彩絹幕材質過於輕薄,意象不明;舞群服裝、頭套未齊備,只梳包頭就上場;演員幾乎一件服裝到底;燈光偶有失手(cue點),意象感與電腦迷彩特效兩種語言讓人困惑;舞台設計有效使用高台階梯、移動平台,但吳越兩國宮廷差異不大,且前景空白太多,也因只有階梯與平台,人與景關係淡薄,偌大空間比例有點失和,場面調度只有一兩幕填滿舞台,多數時候人物孤立,凝聚力不易放大,可惜了音樂劇本色。

全民大劇團熟用電視素材,「中國好聲音」、「選秀」、韓國團歌舞全編入戲裡,觀眾笑得大聲,不諳其典就只能尷尬。缺少更多高招的笑哏,也沒有符合期待的通俗與嘲諷高潮,表演設計與內容「夠用就好」,這或許是電視節目常見的製作態度,但對於不諳電視的觀眾,下次到底要不要再進劇場看全民的戲,真是一大挑戰。

《情人哏裡出西施》

演出|全民大劇團
時間|2014/10/23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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