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放下、向前行——《冥遊記—帝王之宴》
4月
30
2022
冥遊記(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攝影柯炳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08次瀏覽

許美惠(駐站評論人)


《冥遊記》是唐美雲歌仔戲團(以下稱唐團)為創團25週年特別製作的演出。25週年!足以讓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讀到研究所畢業,唐團竟是一路堅持耕耘,且不停成長,想來使人不得不說十分感佩;而同時,想必劇團也對於該用什麼戲做為25週年這個里程碑的註腳傷透腦筋。甫見《冥遊記》的宣傳,使人有點意外、又有點驚喜,當家小生唐美雲要反串演出史上唯一女皇帝武則天,並邀來了國光劇團京劇鬚生唐文華同台,出演李世民一角,吊盡了觀眾胃口,將觀眾的期待值推向高峰。

唐團成立以來,一向以「承傳統、創新局」做為自我期許,回想25年創團路,做了非常多的新嘗試,不乏取材自外國音樂劇、小說、電影或者是完全以概念新編的創作。做為國內指標性的歌仔戲團,唐團的編創之路也映照著臺灣歌仔戲的時代轉變,當我們把那些對於歷史的翻轉反叛、對於形式的舊瓶新酒、對於題材的轉介挪移通通玩過一輪之後,接下來進入的「後戲曲現代化時期」,要怎麼樣召喚戲迷觀眾一同踏進新時代?


冥遊記(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攝影柯炳輝)

換個說法,歌仔戲觀眾一向熟悉劇目從歷史取材,甚至有許多資深觀眾對歷史的認知是從看戲經驗中建構的。例如對於唐太宗李世民,觀眾並不陌生,或許長孫皇后使許多觀眾直接聯想到,中視1992年播出的電視歌仔戲「大唐風雲錄」中,許秀年飾演的正是與此次《冥遊記》同一角色長孫皇后,這些安排皆是對觀眾充滿了情感的召喚。但對於選擇這樣的題材,仍不免須得面臨兩種危機點:第一種,不符合傳統觀眾對於李世民、武則天這個題材的帝王級史詩想像;第二種,現代觀眾對於歷史劇中總充滿忠孝節義這種教條式情感的疏離。在經歷了各式各樣題材與形式的創新、再回到歷史人物來說故事時,唐團的「承傳統、創新局」如何回應不同觀眾的期待?


從演員中心逐漸轉為編導中心的四分之一世紀

《冥遊記》在劇場中給出了答案。編劇從武曌(武則天)暮年的一場大夢著手,將所有老觀眾們熟知的情節打包帶著走,走入冥府一遊,遇見了公婆、丈夫、(被自己殺死)的孩子,遇見了自己見不得光的冥面(幽暗人性),同時也讓李世民被迫直面在玄武門之變殘殺兄弟的自己,渡了武曌一場。情節線在觀眾熟知的故事中開展,延伸創作了角色們的另一面向(不再只是帝王、后妃,更是家人),在嘲諷父權詼諧幽默的表現手法之下,關注的焦點是在女性從古至今不平等的待遇、甚至是自我審查,也洞察人性在追逐權力的過程中暴露的貪婪與血腥,省思著代代相傳殺戮不輟的人世。是心結?是病態?有解嗎?武曌的選擇並非重點,核心的關懷是在面對自己之後,選擇放下——所以故事是歷史的,但議題是現代社會的進行式。


冥遊記(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攝影蔡馥伃)

唐團25週年大戲,集合了老中青三代演員合演;劇團長青樹小咪一人分飾二角,扛起寵妻無上限的李治與政治犧牲品懷恨怨靈李賢兩角,使人見識到其戲路寬廣的演出實力;永遠的娘子許秀年再演30年前同一角色長孫皇后,依然賢德且嬌媚,將細膩的情緒暴力演繹得絲絲入扣。《冥遊記》最大亮點之一在於邀請了知名京劇老生唐文華共同演出,雖然在聲情表現上仍不免有一絲非歌仔腔的破綻,但臺語咬字的掌握竟出乎意料的準確,敬業精神表露無遺;一眾角色以李世民為首,共同扮演著「男性視角、父權社會」,唐文華演來使人莞爾又不失威儀,與武曌的女皇視角形成了平衡的對照。而反串演出武曌的唐美雲,將小生的霸氣轉譯到女皇帝的表演中,罕見在舞台上以女性角色、說女性心聲。當我們看著武曌在台上那個時空一肩扛起各種非議孤獨前行時,恍若會看到角色與演員有種奇妙的疊合感,原來武曌的角色也是在為這個時空的唐美雲寫下一個註腳。

歌仔戲進劇場逐漸從演員中心轉為編導中心,但歌仔戲演員與現代編導成長及養成背景大相逕庭,溝通存在著落差司空見慣。然而在《冥遊記》裡,卻可以看見大師級的演員們準確演繹著屬於年輕一代編劇設計的情感表達與笑點,足見編、導、演在溝通上多年磨合出來的默契,互相成就了彼此。唐團25週年大戲帶給劇團的意義是走入四分之一世紀的里程碑,帶給臺灣社會的意義則是歌仔戲確實的仍與時代同步脈動,可以承襲著傳統的形式、說現代人的心事。

《冥遊記—帝王之宴》

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22/04/2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6月
05
2024
相較於明華園戲劇總團其他八仙故事多以「角色經歷何種苦難、如何得道成仙」為主軸,此版本《何仙姑》並未交代何仙姑成仙緣由,故事主線為「如何從男神何仙人化為女神何仙姑」辯證其中男女性別轉換的問題,並以道家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去思考非二元對立的性別關係。
6月
05
2024
不論《吳漢殺妻》或《包公審梅花》都明確展現汲古再生新的取向。《吳漢殺妻》更接近編整性質,捋清老戲順意搬演。而《包公審梅花》反向拆解老戲枝幹,作為取髓問藝的素材。
5月
3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