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本心,成就創作之真趣《紙箱的異想世界》
7月
19
2018
紙箱的異想世界(兒藝節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70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中國明代李贄《焚書》其中最經典的一篇〈童心說〉,針砭了當時文藝創作的虛矯浮飾,極力倡議創作要找回「童心」,在李贄看來,「童心」就是「真心」,他說﹕「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依於童心本色去創作,「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

兒童劇要具備童心真心,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無奈太多成人創作者的一念本心一開始就走錯方向,習以虛矯浮飾來取樂孩子,以李贄觀點來看,一點都不是童心真心。

偶偶偶劇團的《紙箱的異想世界》,展現的正是創作者有意識回歸兒童本心的自覺,持續以「物品劇場」的形式,賦予想像力最高的動能,將一個個紙箱操作堆疊、切割、拗折、拆平,創造變幻出多樣形體,輔以演員適當的肢體表演,紙箱不管成為靜物或立體的偶,都在舞台上成為被觀看的有意義的存在。

整齣戲分成四個段落,第一段像一則引言的楔子,清楚明白展示出原來紙箱能夠這樣玩出藝術的至理。看紙箱可以組合出城堡、飛機,完全是積木的功能;可以拆平切成長條,黏上膠帶,轉化為人可以在裡面轉動的輪胎;可以讓演員縮伸進去,再伸出手腳,變成像烏龜……,這段表演形式非常簡單,舞台上也不用任何多餘的東西裝飾,在空無之中,任想像自由,如孩子般盡興玩出各種紙箱造型的趣味,創造力在這舞台上必定成為可被歌頌的對象。而這段表演中,也巧妙傳達了幾個數學的概念,如紙箱的大小,與人的身體高矮胖瘦互相對應,體積大小的適切相容或無法相容,在演員活潑的肢體中表現,不用任何言詮,孩子就能看懂。

兒童劇背負教育使命,但教育絕對不是一定要刻意在劇情中談什麼品格教育,或者總是空泛老套的用主角打敗怪物壞人,就證明主角獲得勇氣,孩子可以因此學會和主角一樣勇敢。對兒童教育心理了解不夠深刻的成人創作者,往往會墮入這類思維泥沼裡而無自覺。我認為兒童劇與其說要教孩子什麼,還不如說要用什麼形式來陪伴孩子,引導啟發孩子的美感想像達到什麼境界。陪伴、引導、啟發,絕對是一種和兒童站在同視角的平等對話與溝通,還有尊重,尊重孩子是一個獨立個體,自會思考什麼樣的孩子需要給予他什麼樣的成長養分。

《紙箱的異想世界》第二段的情節,我覺得它很獨特珍貴,正因為它用陪伴取代教,透過一對父子的相處過程,讓我們看見親子關係裡最純粹的愛。這份真切的愛,來自於願意真心陪伴孩子的爸爸(真人演出),即使工作一天回到家有些疲累了,仍然沒有半點不悅或抱怨言語,更沒有把自己的疲累情緒發洩在孩子身上,反而是陪著孩子(執頭偶演出),將紙箱蓋出城堡,為假裝成騎士的孩子,做出一件紙盔甲、一把紙做的劍,爸爸也童心大作用紙箱裝扮成一隻大恐龍,去和騎士打鬥……。這些互動細節,暴露長久以來我們社會普遍缺少的父親形象,以及父親在親子關係中欠缺的行動,父職角色失能,這只是冰山一角的顯像而已。所以我說這段戲獨特珍貴,它讓我們重省與重視兩性在親子教養上權責的失衡,父親如果永遠只是參與物質供養孩子的事務,就永遠走不進孩子的心裡去。以真人演出爸爸,似乎也暗喻家庭中長久虛空不在的爸爸一角被彌補回來,真切靠近孩子,所以最後男孩偶抱住真實有情感血肉的爸爸,開心撒嬌的場面,就很溫馨動人。

這段戲當然更讓我們看見父子之間如何將廢棄紙箱當作玩具,手作環保的精神,戲的情境做了示範,其實也已經對觀眾進行了思想教育,就不用再矯情設計我們可以將廢紙箱環保再利用等台詞了。有時無聲勝有聲,視覺所見的行動是另一種語言意念,同樣可以被觀眾接受,得到刺激。所以演出時,我聽見鄰座一個男孩對他爸爸說﹕「好厲害喔!我們回家也來做。」光憑這個回應,教育改造思想目的已完成。

走到第三段的表演,從張哲銘的繪本《雪鹿》發想而來。《雪鹿》全書用鉛筆素描的精細筆法,描繪了森林雪地裡,雪鹿援助小鹿的情誼。在劇場中演出,雖然冬季景象不明顯,可是幾個動物紙偶的精緻,宛如從紙頁上跳脫奔馳而來,改編演繹了一段母鹿被獵殺,哀傷思念的小鹿,得到森林其他動物安慰的故事,動物們相依的畫面定格時,哀傷沖淡,化作似水柔情,春天的氣息漸籠罩,有了溫暖療癒。

最後一段演出,場景挪移到了金門,從一隻新設置的小風獅爺眼光,一方面觀看金門的風土民情,一方面敘說風獅爺的來由背景。小風獅爺同樣是紙做的偶,造型迷人可愛,雖然沒能擊退興風作浪的大魟魚,但也從牠身上得到啟發,思索到大地不能完全無風,可以廣植防風林與風和平共處的道理。小風獅爺的善良純真,實也反映了先民敬天禮地的肅穆情懷。

不過,要說這齣戲比較可惜之處,乃是戲開演前舞台暗場中已經豎立的一棵紙作的樹,樹上有四個紙箱,紙箱內的紙雕布置,儼然另一個小小劇場,其內容已經預告接下來的四段故事。可是第一段開場燈亮後,這棵樹就被搬到側舞台,之後再無作用,感覺有些白白浪費了。而四段演出安排順序,除了第一段到第二段之間尚有一絲邏輯可聯繫,第二段之後各段演出各自獨立,少了內在的關聯性。當然,四段演出共構是否需要有內在串連,是可以再多加討論,難定是非好壞的;但至少有個原則把握住,就是以紙為中心開展出異想,創造出讓觀眾意想不到的驚奇,允為這齣戲成功吸引人之處。

《紙箱的異想世界》

演出|偶偶偶劇團
時間|2018/07/15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