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解釋權的兒童劇場《深夜裡我們正要醒來》
7月
13
2015
深夜裡我們正要醒來(再拒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38次瀏覽
鴻鴻(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看兒童劇場經常的困擾是,台上又講又唱,滔滔不絕;台下小孩也跟著指指點點,同時大聲回應;而一旁的父母則不時心懷歉疚地喝令小孩:「噓!小聲點!」

在台北兒童藝術節演出的《深夜裡我們正要醒來》,卻是一次完全不同的經驗。整個演出的主角是物件,沒有小孩,甚至也沒有大人──有演員/操偶人,但就沒有人物。

觀眾席成L型,圍觀一個凌亂地堆放著玩具和家具的房間。一開始,發條玩具在黑暗中自行移動:恐龍、機器人、動物玩偶、挖土機、小汽車,還有西洋棋盤上的棋子,有的發光、有的出聲。接下來,一個黑色垃圾袋滾進來,吞噬了帳篷、桌椅、所有玩具,越滾越大,最後吐出兩個奇形怪狀的多角黑鬼,兩個黑鬼又跟另一個綠色垃圾袋作戰。黑鬼們隨手取用燈罩、椅子等等物件作為衣飾或武器,再三改變造型和彼此互動的方式。其間,有吊掛的衣服飛行,有螢光燈亮起造成的黑光劇場,旋轉彩燈球造成的光點,也有頂著頭燈的模型火車巡行,讓所經物件在整個空間造成巨大的移動剪影效果(這部分類似日本藝術家桑久保亮太Ryota Kuwakubo曾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出的〈點‧ 線‧ 面—十番目之感傷〉)。

類似《玩具總動員》,構想從主人不在、玩具作亂的前提出發,卻有了全然不同的向度──《玩具總動員》以角色之間的互動為主,講的還是擬人化的人際關係;《深夜裡我們正要醒來》幾乎放棄敘事,運用偶戲、物件劇場、光影戲、黑光劇場、默劇、舞蹈等不同手法,讓物件的聯結、重組、互相作用,形成不斷變化的造型和動態,開發純粹的視覺感官經驗。

由於空間和物件緊扣日常生活,遂激起小觀眾隨機反應、甚至賦予解釋。既然台上無言,大人也無須壓抑小孩的聲音,觀眾席間詮釋此起彼落,互相呼應,有如社會集體構成的辯士劇場:「那個棋子在動!」「牆上也有東西在動!」「我知道,那個帳篷裡有人啦!」「它把所有東西吃掉了!」「是垃圾鬼啦!」「那裡有線在拉!」「看窗戶後面!」「呵呵呵!」「啊!」「有人下來了!」

國內兒童劇場綜藝化傾向嚴重,故事編排更難以避免說教,少見無語言、非敘事的作品。《深夜裡我們正要醒來》的時空前提明確──一個孩子的房間,足以激起兒童好奇心,當黑暗之門開啟後,卻讓想像力馳騁,可以自由詮釋。不待演員走進觀眾席、或和觀眾機智問答、或讓觀眾傳遞物件,互動參與自然發生。而隨著觀眾之不同,不同場次的觀眾也會共同經歷各自的詮釋之旅。不知這是否創作者所預設,但我第一次感覺到,和一群不同年齡層的小孩一起看戲,是多麼開心的經驗。所有人全神投入,大人喜孜孜地觀察孩子反應、和孩子對話,他們和表演者共同創造了這個演出。

創作統籌曾彥婷(河童)是再拒劇團的主力之一,先前在超親密小戲節及madL替代空間都嘗試過「無人物」的純物件劇場。但在實驗性、跨領域的小劇場脈絡下,觀眾過於嚴肅,那種冷調的幽默與詩意,往往令氣氛緊張而不知所措。反倒是在邁出兒童劇場的初步嘗試時,獲得兒童觀眾的熱烈回應,產生了出其不意的激盪。《深夜裡我們正要醒來》的出現,或許可以提供更多志在開拓藝術領域的前衛工作者一個示範────既然著眼在劇場的未來性,最理想的觀眾可能正是下一代。更何況,國內兒童劇場的主流美學,也亟待革新。

《深夜裡我們正要醒來》

演出|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
時間|2015/07/05 19:0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