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世界的感官印記《沃伊采克》
9月
17
2011
沃伊采克(攝影:許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63次瀏覽
鴻鴻

這部劇場經典很難但極有吸引力,劇本提供了無數可能,是當代西方導演必導的作品。由法國導演Frank Dimech執導,一群台灣演員演出的《沃伊采克》別有新意,把牯嶺街小劇場從一個僅裝置了窗戶和尿斗的空的空間,經過連串沈默的爆炸,最終變成一片泥濘。一個大頭兵被社會踩踏、被女人背叛的悲劇,不按慣常劇本順序、也不按牌理出牌的表現方式,十足感官性地呈現出來。

感官以什麼方式不斷摔耳光在觀眾臉上?一開始,沃伊采克就全裸現身對觀眾囈語;沃伊采克的同袍(真的兩人共一條床單)安德列斯忽然和他赤身相擁;穿高跟女鞋的中年男醫拿皮鞭SM一般拷問沃伊采克;穿西裝的猴子忽然露出屁股。除了身體的,還有不斷從空而降的泥沙、以及雨水;玻璃突然從窗外被狂暴地擊破,碎片滿地;以及盲眼小孩在劇終前,極其刺耳的尖叫。那叫聲恐怕將追獵每一名觀眾直到一夜又一夜的夢裡。

每一個片段的光影、空間、人物擺放的位置、以及他們的動靜,都充滿意味深長的細節,提醒了我們,一個精彩的演出是由無數細節砌成的:沃伊采克食指和無名指併攏、其他三指迸張的手勢,以及不時努力抓卻永遠抓不到的背癢;倒立完的歌手突然對著觀眾比出機關槍射擊的答答聲;小孩必須踮腳,才能對著太高的尿斗小便;或是安德列斯離場時,竟順手把他頂在頭上半天的紅酒,帶給沃伊采克的情敵一飲而盡……。處處彰顯著這齣戲的主題:生活的殘酷、無情、與隨處隱含的暴力。

最傑出的一點:這不只是沃伊采克的悲劇,也不只是一場情殺始末。每個人物都陷在存在的茫然之中,不論是呼風喚雨的上尉、風流倜儻的鼓樂長、風騷的鄰居瑪格麗特、壓抑的安德列斯、或是酒店的女裝男歌手,都跟沃伊采克一樣,有著對世界對命運不知所以因而也無從控訴的茫然,以及發自深心的憤懣。在每個人物的眼神裡,身體的姿勢裡,他們出現和消失的節奏裡,他們自虐或彼此凌虐的痛快裡,茫然無所不在。讀劇本我們容或明白這一點,但實際執行上,如何讓那些內在困頓與天外妄想的詞語能夠與人物的真實性無所扞格?卻是一大難題。比起導演去年壓抑偏執的《孿生姊妹》,《沃伊采克》顯得更豐富也更大膽,中文的使用也在風格化與自然口語間,找到坦蕩的平衡。導演緊緊抓住、深深掏出每位演員的個人特質,居然立地成就了將近兩百年前一個德國劇本的台灣肉身。

《沃伊采克》

演出|身體氣象館.牯嶺街小劇場
時間|2011/9/9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扭曲變形、荒亂狂暴的肉身,直接以原始的現場「感官」刺激,建構導演對於《沃伊采克》的主要詮釋:世界是一個人類瘋狂動物園。(謝東寧)
9月
20
2011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