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淚落在何處?——《英雄淚》
8月
05
2022
英雄淚(一心戲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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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恆毅


《林沖夜奔》這個水滸故事,不管是做為小說或是戲劇,都是相當膾炙人口的故事。在戲曲上,也叫做《寶劍記》、《野豬林》,崑劇、京劇、北管戲等劇種均曾演過。演出內容大抵是以武生戲,且以高度重視武生夜奔時的作工為主,因此素有「男怕夜奔」之說。

一心戲劇團的《英雄淚》即是《林沖夜奔》,但與崑劇與京劇不同,演出上以武戲為基礎,但也將林沖夜奔的始末清楚交代,好讓演員詮釋人物情緒轉折的過程。


英雄夢迴,歷史重演

此戲是為一心戲劇團的兩位當家生行演員孫詩珮與孫詩詠打造的武生戲,因此演出時,是由兩人共演林沖一角,上半場由孫詩詠主演、下半場主演則為孫詩珮。此種多人共飾一角的演出形式,並不罕見,目的或為老幹新枝,或是平均團內當家演員的演出機會,而在一心,則更有兩為當家演員透過武戲各自炫技,以饗粉絲的用意。

既然此種演出形式不罕見,劇中又在上半場中另外安排一個「夢迴人」(由孫詩珮演出)——實則是林沖的內心,或說是已經看穿未來命運的林沖,曖昧地「點化」林沖,並說人一旦過於自信自滿,便會招來禍事,但對於身分,卻始終說著「難道你不好奇我是誰?」「過去擁有此刀的人皆遭不幸」「我只是個過於自信,不明自我的冤魂」等語。甚至在林沖因向夢迴人買刀,後又因帶刀闖入白虎堂而入獄時,林沖更懷疑此夢迴人在陷害自己。但在真相揭穿前,其實已不難了解夢迴人即為林沖。


英雄淚(一心戲劇團提供)

夢迴人的定位和用意是什麼?固然是林沖的心魔,但台詞說自己是冤魂,則必然是已經了解後續發展,而穿越到事件未發生前的時間線的林沖,然林沖為何需要穿越?如何穿越?穿越回去而見到歷史重演的林沖,又對自我有什麼反省?在下半場中僅能看見林沖被押解,最後雪夜奔梁山,並未對這個已事先看過整本人生劇本的穿越林沖的存在有何反省。縱要讓林沖對自己的個性與生命有所反思,亦可在第二、四場末進行處理,無須夢迴人。是而夢迴人此角的劇中定位不明,不若將兩位演員按照上下半場進行分飾,顯得簡潔明瞭。

除了角色安排的邏輯,情節安排也多有讓人不解之處。如讓有孕的貞娘受辱後自縊,可以理解為對夫君的忠貞情愛,但在自縊時,卻未對孩子有任何留戀的表述,彷彿一切只為顯示角色的「貞」而設,情感表達應可再更有深度。

或從劇名「英雄淚」觀之,或許要呈現的是林沖在豪情之外,亦有些許柔情,甚至有些無奈,但這些部分,多僅表現在新編曲〈英雄淚〉三首中,曲文唱完,並無延伸性的敘述,且在後續情節的推展上,大抵集中在林沖從不願違逆政府,直到逼上梁山的心境轉折,柔情與無奈的「淚」幾乎並未在劇中出現,使得劇情與劇名有些許落差。


英雄淚(一心戲劇團提供)


文學劇場與民戲的雙軌發展

除了劇情的邏輯性較為鬆散外,語言與角色塑造也有部分可琢磨。當前傳統戲曲走入劇場,大致上是將戲曲加以「文學化」與「精緻化」,即是將劇本視為文學作品,在語言與情節使用上,都講究文學的美感,搭配演員演出與舞台美術,以達成演出精緻化的效用。從一心過去的年度大戲而言,無論是《斷袖》、《千年》、《芙蓉歌》、《當迷霧漸散》等,都是循此種文學化與精緻化的概念加以呈現,也有不少好評。

但在《英雄淚》中的反派高衙內,此角由孫麗雅跨行反串演出,扮相俊秀,然或許是為了強化此角的反派特質,台詞張揚直接,甚至稍嫌粗鄙,角色塑造亦似心智不成熟的少年,無論是在調戲婦女或是與高逑告狀,全無權宦之威勢、奸臣之險詐,而僅是性格平面鄙陋的角色。

且台詞的粗鄙,若是用在開場四村婦對林沖的(性)幻想上,尚有些許趣味,若用在高衙內,並無通俗之趣,僅有粗魯之感,此點從後續高衙內登場時,觀眾並未因為台詞或演員演出而發笑,可見一斑。而台詞的「俗」,要同時具備通俗與文學性,不失角色輕浮好色但有權勢的身分,雖非易事,但確實可以思考,同時與林沖一角相互對比,使內容更為生動。


英雄淚(一心戲劇團提供)

從以上情節邏輯、語言通俗與角色塑造的這些現象,本劇與一心過去的年度大戲相較,風格迥異。為何如此?或許是劇團想要在文學與精緻化的同時,在舞台上也呈現較偏向外台民戲的演出形式,以雙軌的方式發展傳承。縱是如此,民戲走入內台後,並非不能維持節奏明快、情節跌宕的風格,同時兼顧語言俗而不鄙的精緻性。但要如何做?文學劇場是否能與民戲取得平衡?或許留待未來推出的作品進行參照,會更為清楚。

《英雄淚》

演出|一心戲劇團
時間|2022/07/10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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