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找不到閱讀對象的誤讀《誤讀聲響》
七月
17
2019
誤讀聲響(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陳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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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孟凱(專案評論人)

自約翰‧凱吉(John Cage, 1912-1992)上世紀中驚動四座的《四分三十三秒》問世,音樂的本質被無數次叩問。從和聲、配器、音色的顛覆,一直發展至跨越樂音與噪音、寂靜與繁複,純然玩耍聲音的拼貼與撞擊,甚至是將舞台之外的聲音納入作品之中。無數作曲家與演奏者嘗試在已然飽和的樂曲庫中尋找音樂的極限,雕刻聲音未知的可能性。由2018兩廳院駐館藝術家徐惟恩和青年國樂團體「三個人3peoplemusic」連袂演出,2019新點子實驗場《誤讀聲響》以美國文學批評家布魯姆(Harold Bloom, 1930-)的誤讀理論出發,企圖從演奏方式的解構與破壞,撞擊出不同於演奏者或觀眾所預想的樂器音色,進而引導至對樂器原本音色的「曲解」,並從中創造新的音響構成樂曲。

其中,兩首古琴移植曲可能是最能呼應「誤讀」這個課題的曲目。移植本身便是樂器對樂器之間的閱讀與重述,在移植樂曲的過程,樂器音色、音域、演奏法的不同無可避免地將原本的音樂內容調整或置換,自然而然對原樂曲有限度的重構,從而流轉出新的藝術質地。弗蘭塞斯克‧費麗岱的四重奏《瘋狂的練習II》(Francesco Filidei: Esercizio di Pazzia II per quartetto)則是將原本不被注意的動作和聲響化為樂曲的主體,卻同時有著嚴謹的樂曲架構和邏輯,強迫聽眾將注意力放在原本欣賞音樂會不會接觸到的客體,直接挑戰演奏此一表演形式。鄭伊里為笛與即時電聲所作的《露》,則是讓笛子演奏的聲響在直接經過效果器處理之後,再透過音響裝置即時回放。因此,演奏者本身和觀眾一樣無法掌握最後經過處理的聲響樣貌,成為「作品─演奏─後製─回放」,一個多層次的誤讀和曲解。

《誤讀聲響》大部分的樂曲仍然多所著墨於跳脫原本演奏形式的聲響實驗,在樂音和噪音的衝撞和並置中探索樂器音色和演奏技巧的可能性。然而,如果誤讀的對象僅限於音色本身,是否「誤讀」的概念在此仍過於狹隘?布魯姆的誤讀理論原本指涉對於傳統及經典的再造,在閱讀和講述經典的過程中刻意或不刻意的誤讀及曲解,創造出新的經典樣貌。《誤讀聲響》即便不斷的挑戰樂器及演奏家的極限,卻未能見得布魯姆的誤讀理論中,應該要被思考(或至少被提起)的經典樣貌。在音樂科技、聲響拼貼已經被玩爛的現代,我原本更期待《誤讀聲響》能針對鋼琴及三樣東方樂器本身累積的藝術內容與音樂風格進行重構與再詮釋,穿越不同時期、風格、流派、文化的編織和拼接,流轉出新的美學內涵,而非僅限於瞎子摸象般的聲響遊戲。並且,當音樂會進入中後段,觀眾幾乎已經可以預想傳統的演奏方式或是樂器音色不會出現在接下來的樂曲裡頭;若是如此,《誤讀聲響》此時的觀演關係是否仍存在著所謂的「誤讀」呢?

無論如何,實驗本身就充滿了突破與企圖心,哪怕在過程中撞擊出一點點值得記憶的吉光片羽,實驗就永遠值得我們期待。只是,在任何天馬行空的思考都有機會搬上舞台的現在,除了破釜沉舟、拋磚引玉的實驗精神之外,或許還更需要一些雋永的思考和沉澱吧。

《誤讀聲響》

演出|三個人、徐惟恩
時間|2019/07/13 19:45
地點|國家兩廳院演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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