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誤讀了嗎?《誤讀聲響》
7月
19
2019
誤讀聲響(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陳宥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47次瀏覽
楊宜樺(專案評論人)

2018年曾在兩廳院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3x3計畫—異常返響》中,從「三個人」與臺灣青年作曲家的六首新作,聽到該團勇於以古箏、中阮與笛簫的組合探索音樂新聲的成長與蛻變。今年新點子實驗場「三個人」再以《誤讀聲響》為題,與鋼琴家徐惟恩或獨、或合,以各樣的「誤讀」角度呈現作曲家與演奏家、樂器本身與樂器之外的多元音聲及其意義。

這場音樂會以「誤讀」(misreading)為題,其概念引申自美國文學批評家布魯姆(Harold Bloom)在《影響的焦慮》一書中所提出的誤讀理論,【1】詩人常透過各種「誤讀」為字符創造新的意義。同理衍伸,當作曲家與演奏家面對典範、傳統、常規時,或也透過「誤讀」激發自身的原創性,進而推動時代風格的滾輪。據此,音樂上的「誤讀」效果對聽眾而言,或與聆聽時「違背預期」的心理效應契合,成為作品的亮點,並建構出與眾不同的音樂意涵。然而,相較於文學,音樂本身即具有聽覺與詮釋上的開放性與不穩定性,單一音樂事件(musical event)之於各個作品,其意義皆大不相同;況且,當音樂從作曲家、演奏家流轉到聽眾耳裡,也產生更為複雜的閱聽層次。因此,當處於毫無參照對象的聆聽經驗與狀態下,「誤讀」空間的存在與否依舊回歸到最純粹的聲音意義之中。

《誤讀聲響》以八首作品串成一場「誤讀」的旅程,從改編自古琴曲《瀟湘水雲》(阮咸獨奏)始,至仿古琴語法的《平園箏詩》(鋼弦箏獨奏)終,中間則以編制的對應穿插四重奏、三重奏、獨奏與電子音樂之作,形成鏡框式的曲順結構,搭配無中場休息的設計(但實質上可鏡像劃分為上、下半場),意圖引領聽眾一氣呵成地經驗各種誤讀面向。第一首《瀟湘水雲》由劉星改編為中阮獨奏,在部分旋律婉轉處加入阮咸常用的演奏法,原則上已於原曲大相逕庭。而潘宜彤改以大阮演奏,雖一開始特意以肉指撥絃演奏泛音,營造彷若琴曲的空靈感,低音的殘響也讓滑音更有古琴味兒,但隨著樂曲後段因樂器性能而擴增的表現幅度,兩相對比下樂曲反而脫離了原作框架,自成一格。最後一首由梁在平創作的《平園箏詩》,原是淡雅悠遠的文人風格,儘管善用鋼弦箏的音聲特質保留部分古琴語法,但在郭岷勤的演繹下,經由更豐富的音樂層次、更直接的情緒展現,讓樂曲聽來形似,卻滿溢剛厲的個人風格。

第二首上演的是楊祖垚的委創新作《伊紹拉素描》(鋼琴、箏、阮與笛),樂曲幾以陌生化手法產生的非常規聲響為主,加上古箏偶發宛若走音般的定絃音,讓音樂行進聚焦於音質音色的細微變化,聲聲相連好似城市聲響的縮影。隨著節奏段落有力地推進,再由旋音管帶出樂曲高潮,呼應作品欲表達的意象。儘管本作在段落銜接的斧鑿痕跡略微明顯,但楊祖垚巧妙地透過聲響的組合變化,讓聽眾聽見了他在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看不見的城市》中所「讀」到的城市風景。相對地,第七首由郭岷勤為「三個人」創作的《灰色》,伊始三人即以強烈的節奏型輪番亮相,在此起彼落的序列反覆中,新的音樂事件陸續為樂曲注入新聲。當樂曲從點狀聲響轉為線狀音質後,以節奏推進的音樂內容逐漸移轉到音高,但曲終僅留下箏拂絃而出的連串樂音,為此作落下閃亮的點綴。

第三首為拉亨曼(Helmut Lachenmann)的經典之作《刮葫》(Guero),一反「彈」鋼琴的聽覺與身體慣習,而是透過刮、撥琴鍵、琴絃來建立一套全新的演聆體驗。全曲由指尖一連串宛若浪潮般的刮琴鍵開始,當聽眾習慣後又逐一加入各種非預期的音色,點狀的、木質悶響的、琴體共振的乃至刮絃軸的金屬聲,藉由聲響的交互表述一步步建構非屬常規的聽覺記憶,然最後卻在兩個音高明確的撥絃迅速結束。曲已終,但記憶彷彿隨著音色導向響起那熟悉的鋼琴樂音,聽眾就像是立於噪音與樂音的十字路口,孰是孰非?心隨意轉間,翻轉的音樂意念透過聲響的辯證更顯其義。

美中不足的是,當腦海裡仍瀰漫著拉亨曼曲終的不言而喻,接續的是鄭伊里與陳韋安以電聲與影像創作的《誤讀》。此作運用三十二個體感喇叭(分別安置於聽眾座椅下方),輸出古箏、中阮與笛的聲響片段,搭配投射於天花板的影像,讓聽眾在視、聽中與之共振、共鳴。乍看之下,此裝置設計頗為別出心裁,但就作品聲響而言,音聲結構尚屬完善工整卻了無新意。音聲設計上主要遵循著呈示、發展與再現的脈絡,從電子聲響為主的面狀,到突顯樂器片段的點狀,藉由節奏達致高潮後,再以素材的綜合再現作結;影像方面除了甫見天花板投影的驚嘆之外,僅配合音樂運用顏色渲染變化、塊狀切割等單純設計。理想上,電聲與影像技術應為觀眾在聲、影方面打開另一扇窗,但此作似乎囿於文本重組的「誤讀」角度,而讓聲影素材的呈現過於單一。同樣的手法與架構可從鄭伊里為笛與即時電聲的作品《露》聽之,該作【2】拆解笛子名曲《三五七》(趙松庭曲),藉由即時電聲的延遲、重層堆疊等處理,產生卡農、對位、時間性錯位等聲響效果,雖偶有趣味的音聲對應,但當消弭了音樂原身脈絡,音聲技術若無法建構新的意義,其內容也隨之蕩然無存。文本不存,還需「誤讀」嗎?

最後值得一提的,許是最能體現本場音樂會旨趣的作品,費麗岱(Francesco Filidei)《瘋狂的練習II》為四重奏。此作將音樂展演中所排斥的翻譜聲轉化為聲音主角,以不同尺寸的樂譜和紙張模擬弦樂四重奏的概念,呈現作曲家透過「誤讀」音樂展演而產生的精彩之作。全曲先以模擬四重奏的演奏速度來展示四聲部錯落的翻譜聲,再透過規律交疊、宛若節拍器的翻譜聲,令聽眾專注於單一或疊加的翻譜聲所聆聽到的音量變化與音色差異,而漸趨激烈地晃動、吹奏、撕裂紙張,達致頭敲樂譜的高潮。聽眾在一系列的「譜聲」中為聲響感到驚奇,為動作效果感到荒謬,同時也藉由樂器之外的「譜聲」反思器樂演奏家的存在目的。

綜聽這場音樂會,與其稱之為「誤讀」,倒不如說是現代作曲家、演奏家與聽眾對於經典曲目、音聲文化、創作傳統的一場跨時空對話。無論是二度創作且賦予個人風采的《瀟湘水雲》與《平園箏詩》,或是顛覆聽覺經驗擴展音聲受眾的《刮葫》與《瘋狂的練習II》,抑或是發掘器樂新聲組合的《伊紹拉素描》與《灰色》,甚至是運用電聲技術重組文本的《誤讀》與《露》,皆是在聆聽當下與過往經驗產生拉扯、解構與重構。若將「誤讀聲響」視為對話手段之一,在音聲去脈絡化下雖然帶來無限可能,但其詮釋與發展空間也仰賴作品音聲意義的體現,否則就淪為音效與噱頭。四位演奏家在這場展演中以精彩的演出呈現了多種「誤讀」(或是誤會)的現代音樂作品,並帶領聽眾一覽多樣的音聲世界。若說,每一個讀者透過「讀」參與了作品,那每一個聽眾也透過「聽」內觀了音樂意義。而你,誤讀了嗎?

註釋

1、美國文學批評家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 1930-),於1973年《影響的焦慮:詩的理論》一書中提出「誤讀」一詞,說明後輩詩人面對前人作品時,以一種具創造性的修正主義,來對抗前人影響帶來的焦慮。詩人透過各種誤讀,帶來全新的解讀,從而創造新的意義。布魯姆賦予誤讀正面的意義,並強調任何一種閱讀都是一種誤讀。

2、鄭伊里《露》在開頭與結尾處亦運用紙聲,但主要做為串聯前曲費麗岱(Francesco Filidei)《瘋狂的練習II》與後作郭岷勤《灰色》過場之用,故在此暫不納入討論。

《誤讀聲響》

演出|三個人、徐惟恩
時間|2019/07/13 19:45
地點|國家兩廳院演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誤讀聲響》大部分的樂曲仍然多所著墨於跳脫原本演奏形式的聲響實驗,在樂音和噪音的衝撞和並置中探索樂器音色和演奏技巧的可能性。然而,如果誤讀的對象僅限於音色本身,是否「誤讀」的概念在此仍過於狹隘?(蔡孟凱)
7月
17
2019
鋼琴合作家的彈性表現在不同的時機,即使面對同一首樂曲,當合作對象從聲樂轉為器樂、遇上不同音樂家各自的詮釋想法,大家對音樂的期待不同,造就了合作間的無數浪漫與挑戰。《漫遊歐陸》為長號與鋼琴之間的對話,除了瞥見銅管樂器與擊弦樂器如何協和共存,更展現了聽覺與氣息間的眉眉角角。
2月
08
2024
年節將至,在廣大的餅乾禮盒之中,我將歪腦筋動到關注已久的起司禮盒,那些禮盒填充了主廚精選的肉乾、水果或堅果,供人搭配食用,繽紛多彩的食用搭配技巧讓小小一塊起司誕生絕妙的味覺宇宙。《伊比利之味》曲選法籍、俄籍作曲家詮釋「西班牙風貌」的聲樂作品,靈感藉由實驗、複製與再現,最後於西班牙作曲家作結,藉流傳當地古老民謠譜曲,探索出深邃的音樂能量。
2月
06
2024
當眾樂器發出聲響的一瞬,舞台上的人們僅有一個目標,那便是將音樂發揮到最理想的狀態。《迴旋匈牙利》來自「黃俊文與好朋友們」,當中純擊樂與純絃樂的兩首室內樂曲帶給聽眾不同滿足,令人醉心於室內樂的美妙存在。
1月
24
2024
演奏會開頭以《夜深沉》拉開序幕,林瑞斌將京胡曲牌重新移植,編製為中音加鍵嗩吶獨奏與鋼琴搭配之版本。可以在曲間聽見傳統戲曲夜深沉中嶄露楚霸王項羽哀戚的經典樂句段落不斷重複,同時設置時不時閃爍的藍色舞臺燈光,帶入即將面臨亡國深沉的氛圍;伴奏鋼琴以爵士形式的編曲配置,透過更加當代的語彙結合東西方元素,以展現虞姬歌舞的情景,並給予本曲復古又優雅的面貌。
1月
23
2024
要說反田有一項當年賴以致勝、並不斷延續至今的技藝,我想是他「修辭」(rhetoric)的詮釋技巧。若說音樂是一種語言,那麼樂譜就像是一張充滿空白與間隙的講稿,等待著朗讀者/演奏者的想像、填補以及實現。
1月
12
2024
身為室內樂的一分子,除了能夠傳遞自身散發出的能量,更需要在專注且主動的聆聽下,誠懇接收搭擋的聲音與情感,並具備影響他人的能力,鼓舞彼此繼續在音樂裡前進。
1月
01
2024
但,另一個不能忽視的現象是,對於音樂組織性與形式本身的實驗創新,其程度在《一剎》中相當不穩定、甚至有一路縮減的趨勢
12月
27
2023
筆者期許下次能在再次聽到林沂蓁帶領國內樂團演出音樂會,甚或是她長期投注時間的歌劇領域,更認識這位青年指揮家,以及她在台上的不同表現。
12月
11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