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與赤鬼《妖怪》
5月
22
2023
妖怪(時生劇團提供/攝影李勉之)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717次瀏覽

文 曾冠菱(專案評論人)

創立於2021年的時生劇團,以青少年教育為出發。此次推出劇團二號作《妖怪》,改編自野田秀樹的《赤鬼》。

《妖怪》與《赤鬼》的主要角色同樣有受村子排擠的「那女人」及其有點傻的哥哥、追求她的男子,還有一個不被大家當作人看的妖怪/赤鬼。《妖怪》保留了《赤鬼》所要傳遞「人比鬼還可怕」此一意旨,淡化原著中村民一方面嚮往去到海的對面(外在世界的隱喻),另一方面卻又排斥外來、說著不同語言者的矛盾。

在《妖怪》中,側重於母親對孩子的執著,最後釋懷而前進的過程。這得要從故事的開頭說起,由於「那女人」把親生小孩養死,而遭到村子裡的人唾棄,她背負了所有與詛咒、邪惡有關的形容詞。一日,暴風雨來襲,海上漂來一只妖怪,誤打誤撞進到「那女人」的家裡,似小孩的型態、聲音(而非如原著中的成年男性),喚起其深層的母愛,她逐漸找回活下去的動力。某日,海上漂來一封神秘的瓶中信,妖怪看到便激動著要去找親生母親,一直以妖怪母親自居的「那女人」大受打擊,甚至不惜以攻擊試圖控制「小孩」(妖怪)。

妖怪獨自划船回到海的對面,「那女人」帶著對妖怪的執念在恍惚間跟隨其後。她偶遇了一個講著相同語言的小男孩,一個失去小孩、另一個失去母親,兩人一拍即合,彼此療癒。倏忽,醒了,原來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所幸在旅程中,她似乎已從抑鬱的迷霧中走出。

整齣戲中,「那女人」作為母親的身分具有多次反轉,增加辯證空間。原先是村民眼中失職的母親,一次轉折是她一改從前默默承受眾人唾棄的性格,為了保護妖怪成了主動反擊的母親。這個看似完美的天秤,並沒有走向過度理想和樣板的發展,而是打破平衡:再一次反轉,這份母愛逐漸扭曲,化為將孩子(妖怪)擅自當作私人物品的執著,在妖怪氣惱的哀鳴中,「那女人」從被害者轉變成加害者。最後,逐漸接受並放下,只留下平靜。透過母愛的多重面向,進而呈現出在人生漫漫旅途中,迷惘(以「那女人」漫無目的划船的意象呈現)、執著,最終因釋懷而前進的核心概念。


妖怪(時生劇團提供/攝影李勉之)


妖怪(時生劇團提供/攝影李勉之)

相較之下,村民形象顯得單一。在此之前,先談表演形式,時生劇團掌握住野田秀樹在《赤鬼》中不斷替換的場景、遠超過演員數量的角色在表演過程中不斷切換的流動感。在《妖怪》中,主要角色由固定的演員擔綱,另外三位演員則輪流扮演村長及村民,快速轉換身分、性別、年齡等,演員的表演青澀而質樸,編排上畫面好看、趣味十足,觀眾能清楚看見身分在演員身上所流動的能量。

村民、村長台詞主要是由謠言所構成,繪聲繪影捕捉或創造,擔起推進與深化劇情的功能。這些資訊流竄於街坊耳語中,部分都已佚失,唯獨「301」——意指妖怪已經吃了300人,下一個即將成為第「301」人——此一詞彙在一來一往中被完整保存下來,構築一個「想像的共同體」【1】。這個詞彙使本來鬆散的群體,變得更有凝聚力,而這股凝聚竟是加深對妖怪妖魔化的利器。

不過,無論是哪種村民,都只展現出對「那女人」單一的見解,越是極力塑造排擠與被排擠的單一面向,越感覺人物定型且刻板。尤其是村長與村民有著位階及象徵等差異(甚至能進一步談民粹),但在處理上皆被扁平化,固著了詮釋上的能動性。因而,「那女人」對妖怪出於失去親生孩子而想彌補的母愛,或同為天涯「邊緣」人的情感,皆被淡化,說教意味遂被加重了。

上述所及,能看出編創的巧心經營,以諸多篇幅刻畫,無非是希望透過對比,傳達出人比鬼還可怕的意旨。赤鬼/妖怪究竟是什麼?正當似乎隱約提及移民、民粹等議題時,一切思考卻隨著妖怪離去戛然而止。前半段所累積之妖怪、海的對面所隱含的意象、村民對不同物種甚至是同村邊緣戶的偏見等諸多觀點,被重重提起,最後卻默默忽略不提,因此產生裂隙。也可以視為原著(人比鬼可怕)及改編核心概念(藉由母親對孩子的情感鉤出迷失、釋懷、前進的過程),在嫁接上產生斷裂。

整體而論,演出是迷人的,從表、導演,到舞台、燈光、音樂、服裝設計,足見製作團隊的用心。據現場觀眾反應可見,包括我皆無不沉迷其中。能在野田秀樹的《赤鬼》中成功另闢蹊徑,並根據觀點發展出形式與文本的互文,對年輕的團隊來說實屬難得。當一齣演出已經達到既好看又能帶來思考時,下一步的「然後呢?」讓人期待。

註解

1、這六字借用1983年Benedict Anderson發表並出版《想像的共同體》一書,該書旨在研究與分析民族及民族主義。相較於建立在每日實際見面與互動的「現實的共同體」,想像的共同體使人民得以跨越地理、傳播時間、社會等差異,創造出歸屬感或達到一致的目標(甚至願意赴死)。原書中以小說為例,說明文學性的詞彙、隱喻,也是將讀者置入於某種共同的想像。本文借用這六字並非是要討論民族及民族主義,而是在演出中確實可以清楚看見因為「301」這個被創造出的詞彙,使本來鬆散的群體,變得更有凝聚力,而這股凝聚竟是在加深對妖怪的妖魔化。


《妖怪》

演出|時生劇團
時間|2023/04/22 19:00
地點|鐵森林排練空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