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當代舞蹈創作中,身體與歷史的關係,早已不再只是再現與承載的問題,而是涉及如何透過編舞機制生產歷史意義。《當水落下》——一部長約九十分鐘的雙人舞作品,由聚合舞藝術總監羅芳芸與來自台灣的舞者周書毅、旅德新加坡藝術家李文偉共同創作——正是在此脈絡中展開的一次嘗試。然而,當作品試圖從個人經驗推進至歷史敘事時,其方法本身亦暴露出值得檢視的限制。
假設一:身體是歷史的
演出伊始,周自左舞台持一本空白畫冊登場,隨即寫下「這場演出我不會在台上說話」,翻頁後續寫「因為很難」。書寫之間,他短暫停頓,抬頭望向觀眾。進入下一段落,在節奏分明且強烈的音樂驅動下,周與李自上舞台展開動作,透過簡單的左右重心轉換形成交會關係。其中一方不時停滯,以打破原有的擺動方向,另一方則偶有凝視對方的瞬間。當兩人越過舞台中央後,動作語彙逐漸集中於「舉手」:有時止於半途,彷彿欲言又止;有時緩慢抬起,幾近無聲;亦有時精準伸直,並將重心穩定於單腳之上。當位置逐步逼近下舞台時,李以點頭示意,開啟下一段落。
儘管周先前已宣示「不在台上說話」,但隨後他透過預錄口白,搭配在把杆上的示範動作,呈現其習舞歷程,內容涵蓋中國民間舞、京芭體與中國古典舞訓練。過程中,他亦提出對童年習舞場域「敦煌舞蹈社」中「敦煌」何在的好奇。其後,在李以英語口說的引導下,他化身為周的教師,教授一種「撿起東西的舞蹈」,實則對應中國古典身段中的意境建構。此段特別強調「想像力」的運用,並要求舞動時細膩控制臉部表情。然而,周在過程中數度遺忘笑容,使李需反覆提醒,亦使其表現顯得略帶勉強,難以被理解為自發性的流露。
當周對其學舞歷程的交代暫告一段落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問題,反問李:「你為什麼不說中文?」隨後,李站定於舞台中央,開始敘述自身經歷。他在敘述中反覆強調其人生選擇——無論是學習中文或投入舞蹈——多半源於「他們想要」,卻始終未明確指出「他們」所指為何。在列舉其所追隨的歐美舞蹈名師之後,他進一步提及,當他試圖於歐洲發展時,卻被當地觀者反問是否能呈現其原生文化的舞蹈。對此,李帶著困惑指出:「他們(歐洲人)想跟我學他們的東西。」
當兩位演者以近乎對等的篇幅向觀眾交代各自的舞蹈歷史後,周透過預錄口白,進一步闡述其問題意識。他提及自己在三十二歲時,因對童年課本中所描述的「大陸」產生好奇,而啟程前往中國旅行,途經北京與陝西等地。特別是在親身造訪課本中出現的石窟之際,他形容內心油然而生一種熟悉與感動;然而,同時也提出反思:即便你認識它(中國),卻無法確定它是否認識你。
此段口述經驗,相較於先前對童年舞蹈學習的鋪陳,不再採取線性、流水式的敘述,而轉為一種帶有反思性的語言結構。若前段透過反諷將身段舞蹈轉化為「一種把東西撿起來的舞」,此處則進一步連結童年與成年經驗,使課本中的抽象想像與身體所經歷的現實場域形成辯證關係。透過此一轉換,作品拉撐出個體與中國之間一種難以名狀的連結——此連結不關乎情感的好惡,而更接近一種歷史性的牽引;身處其中者,或許只能在經驗之中反覆體認與承受。
假設二:歷史是身體的
舞台上方懸吊著層層透明塑膠袋,構築出由高至低、帶有山巒意象的空間裝置。在光影的映照之下,觀眾得以觀看其不同面向。其下,周以沉緩的節奏展開動作:自肩胛骨兩側延展雙臂,繼而由指尖觸及肩膀,向內擠壓至脊椎,彷彿在反覆喚醒身體的內部結構。與此同時,上方的塑膠裝置開始承接自天花板滴落的水滴。隨後,在音樂重音的驅動下,周的身體逐漸帶入下墜的重力感,並加速重複先前的動作。緊接著,原有音樂被打斷,插入習近平於《告台灣同胞書》發表四十週年紀念會上的講話錄音。原長達三十二分鐘的發言,在此僅被擷取涉及「同根同源、同文同種」、「台獨是歷史逆流,是絕路」等段落,並包含會議中「無人反對」的表決過程。透過此一聲音素材的置入,演出進一步形塑出台灣與中國之間對立的他者關係,並延續先前周於大陸旅行經驗中所開啟的曖昧感知。面對這段政治語言,兩位舞者以高度符號化的「舉手」動作回應:此一動作既可被理解為在壓迫情境中爭取發聲的姿態,同時亦指涉民主體制中表決與表態的權利。
演出的下一個高潮,則落在一段無聲的「演中座談」。兩位演者透過彼此提問,並配合電視螢幕所出現的問題,展開一系列關於中國的討論。提問內容涵蓋個人經驗(如是否曾前往中國、是否有中國朋友)與印象層面(如與中國最相似或最不相似之處、對中國最不喜歡的面向)。此外,亦出現較具指向性的問題,例如:「誰可以代表中國?」(李:沒有人可以;周:Xi)、「中國屬於誰?」(李:中國人;周:不屬於台灣)、「你最想改變什麼?」(李:華文水平;周:鄭主席),以及「中華文化對你意味著什麼?」(李:複雜;周:→↑)。

當水落下(聚合舞提供/攝影陳長志 )
透過這一連串提問的鋪陳,觀眾的理解被引導至兩位創作者對中國的個人經驗與當代政治想像之中。然而,這樣的對話結構同時也限縮了討論的維度,使其難以延伸至更為宏觀的歷史脈絡,以回應台灣與中國之間複雜且持續生成的關係。儘管此段落在形式上可與先前錄音中所呈現的威權語言形成對比,但整體討論仍傾向收束於個人經驗之中。
在此脈絡下,當周直言其「最想改變」的對象為現任中國國民黨鄭(麗文)主席時,問題亦隨之浮現:當前的歷史處境,是否得以被歸結於單一政治人物?換言之,作品在「身體承載歷史」的命題之後,進一步嘗試透過身體「形塑歷史」;然而,這樣的轉向某種程度上造成了手段與目的的錯置,使原本可被開展的歷史與政治討論趨於單線化,甚至走向窄化。最終,使人不禁反思:此一對話的生成,究竟是為了開啟對話,抑或正是在一種預設立場之中,完成一場無法真正展開的對話。
身分的擺盪:另一種身體歷史
在「演中座談」之後,作品轉入李的舞蹈歷史敘述。他講述自己在德國作為少數華人族群所感受到的絕望與渴望,並指出這樣的處境,使他迫切地渴望回返一種記憶中的歸屬——姑媽家的粵語語境。他透過 YouTube 等網路平台反覆聆聽與學習語言,同時也試圖回望中國古代的神話與歷史。然而,在這樣的追索過程中,他亦不斷反問自身:為何在意「華人」這一身分,甚至進一步動搖並否定其正當性。相較於周先前對中國舞蹈語彙的提問,李的敘事並未建立在明確對立的身體政治之上,而是以近乎抽絲剝繭的方式,呈現其對「華人身分」在渴望與拒斥之間的擺盪。
在彼此傾聽與觀看對方的敘述之後,兩人於舞台中央相擁。這一擁抱既帶有相互牽制的張力,又隱含試圖共同移動的可能。當兩人分離之後,其身體語彙產生明顯轉變:不再拘泥於先前中國舞所建立的身體結構與符碼,而是將原本筆直、勁道鮮明的動作轉化為收縮、曲折的運動路徑;在神態上,也不再強調中國舞所重視的「精氣神」,李甚至以近乎諂媚、輕浮的笑容取而代之。然而,有趣的是,無論周如何轉化其動作語彙,中國舞的運動軌跡仍然清晰可辨。換言之,這套舞蹈語言早已內化於其身體之中,成為無法輕易剝離的身體記憶。於是,其身體所呈現的歷史,反而與其口中所建構的台灣/中國二分產生張力,甚至形成內在衝突。
隨後,錄音再次響起。周回憶自己最後一次跳中國舞時的情景:身穿藍色褲子與白色上衣,先以傣族舞姿登場,繼而轉換為兵馬俑與藏族形象。在這樣五族共和的民族想像舞蹈語彙之中,他難以辨認自身的定位,卻又只能在舞動之中暫時相信「此刻的自己」。最終,他在二十二歲時做出決定——不再跳那些「不屬於其身體的歷史」。段落尾聲,李轉向周,提出一連串提問:「等等想做什麼?放鬆一點。」並以「Why don’t you...」的句型持續逼問——為何不跟隨我、為何不說些什麼(對觀眾)、為何不幫助我們、為何不做出選擇、為何不尊重你的選擇。在這連續的質問之下,兩人的身體彼此閃避,卻仍在狹縫之中持續移動;與此同時,頭頂的透明塑膠裝置逐漸被鮮紅液體染色,使空間視覺轉向一種近乎壓迫與臨界的狀態。
終局中,兩位演者自幕後取出數條摺疊的黑色長方形膠布,攤開於舞台之上,並持續調整其位置。在反覆的交疊與分裂之間,先前用以示範「一種把東西撿起來的舞」的手巾於其間載浮載沉;同時,頭頂的透明塑膠裝置逐漸被鮮紅液體滲染,地面上的幾何構成亦不斷重組,直至全然陷入黑暗。

當水落下(聚合舞提供/攝影林育全 )
此處的紅色液體,幾乎無可避免地令人聯想到習近平所言「同文同種」所召喚的血緣想像——一種「血濃於水」的歷史敘事。這樣的紅,指涉的或許正是一種無法迴避的歷史現實與牽引;而地面構成的持續重組,則暗示著身體在歷史之中的選擇與位置調度。當拼湊始終無法導向明確圖像時,此一行動究竟是在指向尚未完成的身分建構,抑或反而揭示了在歷史必然性之下,身體所有嘗試皆可能指向徒勞?
另一方面,周以「複雜」為由選擇全程不開口,卻同時透過預錄聲音詳盡地向觀眾說明其舞蹈經驗。這樣的處理,或可被理解為試圖維持對自身身體歷史(乃至更廣泛歷史脈絡)的某種距離與客觀性。然而,此一「客觀姿態」隨後即被「演中座談」中一連串明確而主觀的回應所打破。於是,周所建構的「失語者」形象,便產生了歧義:究竟是一種面對複雜歷史所展開的反思機制,抑或僅僅是一種自我設置的沉默姿態,其有效性亦因此受到質疑。
此外,無論是作品標題或舞台視覺,皆多次召喚「水」的意象,英文標題「The sea between us」更直接指向「海」。然而,在實際觀看經驗中,「海」並未真正成為作品的生成主體。相反地,觀眾所接收到的,仍主要圍繞於兩位舞者個人的身體歷史與其政治指涉。若將「海」視為一種流動且具生成力的存在——其不僅具有自身的節奏與洋流,同時亦牽動東亞乃至歐亞之間長時段的地域歷史與交流——那麼,它本可作為一種更具開放性的觀看視角,折射出周所謂的「複雜」。然而,作品最終仍傾向收束於對特定政治語境(尤其是中國當代政治)的回應,而未能讓「海」作為一種流動的歷史視野充分展開。
《當水落下》中身體與歷史的交錯與轉向
若從創作結構來看,周所提出的問題意識——關於中國舞訓練、文化認同與身體歷史的矛盾——確實可被視為多數台灣科班舞者所共同經驗的課題。然而,此次共創之所以具有開展性,正在於李對其「華人身分」的再省思:不同於台灣脈絡中常見的二元對置(如台灣/中國、在地/外來),李的經驗更指向一種在跨文化遷移中持續生成、亦持續鬆動的身分結構。正是在這樣的交會之下,作品原有機會鬆動台灣舞蹈研究長期以來對「身體類型」的分類框架——無論是現代舞身體、中國舞身體、東方身體或在地身體——轉而開啟一種跨地域、跨歷史的流動視角。儘管如此,作品最終仍未能完全跳脫既有的陸地式敘事邏輯,使這場本可展開的跨洋對話,仍在某種程度上回收為個人經驗的延伸。
在台灣脈絡中,思考「中國舞蹈身體」的意義,早已成為一項反覆被處理的命題。無論是透過區分台灣與中國,或將台灣納入中華文化的延續之中,這些路徑固然構成理解身體的重要方式,卻也在無形中固著了既有的觀看框架。相較之下,本作真正值得追問之處,不在於是否再度提出對中國的立場,而在於:當「海」已被明確召喚為作品的核心意象時,為何未能發展出相應的觀看方法?若海意味著流動、連結與不可被單一主體佔據的歷史場域,那麼,它本應提供一種不同於陸地邏輯的視角,使地域與地域之間的關係不再只是對立或歸屬,而是持續變動的關係網絡。
然而,在實際呈現中,作品仍反覆回到個人經驗與政治立場的陳述,使「海」最終淪為視覺或命名上的修辭,而未能成為生成意義的結構。當歷史被過度收束於個體敘事之中,身體雖然被賦予發聲的權力,卻也同時失去了指向更大歷史關係的可能。換言之,當作品未能從「陸地」的認同敘事轉向「海洋」的關係思維時,其所開啟的問題,最終仍停留於個人經驗的再生產,而難以激盪出更具穿透力的歷史想像。若未來此類創作無法進一步鬆動此一結構,那麼其所形成的,或許不再是對歷史的提問,而僅僅是一種持續累積的「故事生產」。
歷史或許無法逆流,但若觀看歷史的方式始終未曾改變,那麼所謂的流動,終究只是停留於表面的幻象。
《當水落下》
演出|聚合舞Polymer DMT
時間|2026/04/03 19:30
地點|水源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