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故事,怎麼了?《木蘭少女》
七月
21
2017
木蘭少女(台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863次瀏覽
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如果,一個我們熟悉的故事重新講、繼續說,最後會變成怎樣呢?或者說,還有沒有「最後」呢?

「花木蘭代父從軍」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之一,傳遞滿滿的正能量:勵志、孝順。現代人對木蘭故事的理解,更多來自西方的「反向輸入」,也就是迪士尼1998年的動畫電影《花木蘭》(並於2005年推出續集《花木蘭2》);印象鮮明的是,那隻活蹦亂跳的守護龍木須、帥氣英勇的將軍李翔。其實,追溯木蘭故事的源頭──南北朝時期的敘事詩〈木蘭辭〉──既沒守護龍、亦無將軍,甚至連木蘭姓花、父親名姓等設定也要到明代徐渭改編的雜劇《雌木蘭替父從軍》才見端倪。同時,不管是〈木蘭辭〉、《雌木蘭替父從軍》,甚至到清代《雙兔記》、《隋唐演義》再次增衍木蘭故事,都視為奇女子的軼事、奇史,重點是「無人能辨木蘭之雌雄」,也就是我們常背誦的那句:「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只是,我們從沒懷疑過這個故事嗎?

音樂劇《木蘭少女》的改編,就是針對這個在(跨)文化語境裡長成的木蘭故事提出質疑,像是「為什麼這個女生這麼孝順?一個女生在軍中有這麼多問題,要怎麼解決?將軍愛上木蘭,那他不就是同志嗎?如果是的話,後來發現木蘭是女生,他會怎麼想?」【1】看似歪讀了木蘭故事,卻何嘗不是我們過去會被認為是童言無忌(而不會被回答)的提問嗎?於是,編劇蔡柏璋讓木蘭故事重新講,更捨棄了大團圓結局(不管是光耀門楣,或是理想婚嫁)而賦予開放性──木蘭(李千娜飾)在被知曉/揭穿女性身分後的第二次從軍。故事未被說完,保留了「繼續說」的可能。木蘭的第二次從軍不再是那個被遮蔽的身分:「木男」,並且必須面對喜歡女性身分的她(但也有喜歡木蘭的男性身分)的青梅竹馬蔣冠甫(竺定誼飾)之死,以及喜歡男性身分的他的將軍簡淳榭(周定緯飾)之告白。

風箏,成為木蘭的自我投射──想高飛、想出走。編劇藉由她的兩次從軍(也是兩次出走)作為《木蘭少女》的轉折與收尾,並在扯著風箏線時作下決定。我們知道木蘭想飛,但是若為風箏,就始終有條線在後頭拉扯──那條線或許是「家」、或許是「被賦予的期待」。只是,有人因期待而成長,有人則害怕被期待後的失落而裹足不前。木蘭最初的從軍,只是不願繼續窩在小小的崇德村,成為村裡眾多的婆婆媽媽之一;再一次從軍,不僅是逆風而飛,更得飛進生命裡的創傷。於是,兩次出走的心境也有了改變──第一次是把被迫從軍轉念為出走,既不知道該走去哪,也害怕改變,於是「逆風」作為木蘭被動起飛的理由;第二次縱使仍舊無法知道能走到哪,卻已有面對未知的力量,此時的木蘭才是真正的「我飛,我願」。當然,在被觸動的當下,對於一個負面思考佔據大半人生的人來說,我還是有些害怕《木蘭少女》所意圖營造的積極、正面。那幾句台/歌詞:「逆風才是回家的路」、「新的希望,新的自我」、「我飛,勇往直前是我願」佐以堅定的口氣、閃亮的眼眸,形成一種類似標語的宣告(然後,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念頭),著實讓我有些背脊發涼。

風箏與髮簪也作為連結木男與木蘭的信物,更是淳榭、冠甫「告白」與「告解」的介質。淳榭贈予風箏的人,是木男?還是木蘭?收著冠甫所贈髮簪的人,是木蘭?還是木男?《木蘭少女》轉化了《木蘭辭》的那句「安能辨我是雄雌」,以「ㄌㄋ難分」、「男女難別」讓附著在信物上的意義更顯複雜,進而去追問「愛到底該是什麼?」或者「我們愛的到底是什麼?」。於是,《木蘭少女》更試圖講的是「愛的練習與可能」。我格外喜歡邵捷(鍾琪飾)與木蘭在懇親那日所唱的:「愛,總會找到自己的出口/愛,總會明白心動的理由」,以及淳榭最後向木蘭告白時所說:「只要是愛,管他是木蘭還是木男,不是嗎?」。他們雖都困擾、疑惑與執迷,卻也都願意相信。因為,愛是最難以精準描述、直接確認的東西,必須經過時間的反覆雕琢,才足以鑲嵌在生命裡;最後,才會明白我們愛的終究是「那個人」,無關性別。我想,這是淳榭經過時間的決定,而木蘭的第二次從軍就得真正去面對這個問題。

而此版本才添入的「不一樣,又怎樣」這段情節,更是神來一筆。其取代了曉齊(吳政翰飾)在澡間被霸凌而讓將軍解救的橋段,更加直面他的陰性特質,轉為一股「娘炮力量」;特別是當男性陽剛無法解救這場戰爭時,不也必須倚仗著曉齊衝回中央的求助(雖然無效)、以及木蘭深入敵營的色誘。也因編劇添入這段情節,讓曉齊的人物設定、心態轉移、個人表演都更為豐滿、精彩。並且,在他三八、浮誇卻混雜著嬌羞的表現(如緊張時會唱起海豚音、像婢女的動作等),以及異於其他士兵的陰性打扮裡(如粉色手巾、吊飾、與花色衣料等),都於劇情的推演裡越見明確,乃至於看到某種對自我身分的堅定。這也就鼓舞了木蘭,如曉齊唱的那句:「其實都一樣,沒什麼不一樣,不一樣又怎樣,忠於自己的模樣。」對於自我生命、身分的認同,更成為《木蘭少女》貫穿其中的核心概念,不管講的是出走、夢想、或是愛情。

作為編劇蔡柏璋早期的作品(雖經歷了幾次修改),《木蘭少女》已清楚呈現其劇本特質──藉由通俗、商業的情節架構與劇場語言,寄託相對尖銳的議題,或是問題探討的深度,並化作其說故事的口吻與魅力。《木蘭少女》被探究的問題,包含酷兒、性別氣質等,都被淺淺帶過、點到為止,並且也無意回答任何被揭開的難題:回到軍中的木蘭,到底要繼續做那個有點娘的木男,還是真的是娘的木蘭?而木蘭又該不該接受難說是愛男還是愛女的將軍呢?甚至,將經典轉化成笑鬧元素,如:出自於《木蘭辭》的「唧唧復唧唧」就不斷被抽換詞彙,變成「擠擠復擠擠」、「雞雞復雞雞」等。只是,若以為《木蘭少女》是場鬧劇、是齣喜劇,卻會在笑聲裡摸到已濕潤的眼角,才發現眼淚早就滴了下來──在笑鬧過後,陷入深深的思緒漩渦裡。

蔡柏璋編劇、呂柏伸導演的組合,替《木蘭少女》勾勒出獨一的劇場景致──流暢的調度、十足的劇場張力。而,作為音樂劇的《木蘭少女》更成就於王希文的音樂,能夠成為推動情節的力量。特別是《木蘭少女》的劇本設計,本就把歌曲/詞與劇情融為一體,音樂也就更能夠成為人物的情感表述。這提供了王希文更多的發揮空間,讓音樂、劇情、表演、舞蹈互為彼此的主旋律。同時,整齣作品的演員都唱作俱佳。有些歌曲在李千娜較為特殊的聲腔共鳴裡,顯得有些無法推動,甚至是吃力;而周定緯則在近年幾部歌舞劇、音樂劇的磨練裡,逐漸化為其聲音與表演並行的深度。可惜的是,整體音場是凌亂且彼此干擾的,造成觀眾的接收是吃力的;非音樂專業的我並不知曉原因,只能猜測是否為管弦樂隊的編制過於龐大、複雜,而與演員的聲音相互打架,或是台中國家歌劇院的劇場設計問題,造成這種窘境。

另一方面,于善祿曾在《木蘭少女》2011年於國家戲劇院演出時,就其觀察的現象,思考「如何擴大票房?」,更提及「如何將如此人力、物力、財力耗費巨大的戲劇類型,想辦法收回製作成本,甚至是轉虧為盈,也許是從業人員接下來極為重要的課題。」【2】相較於2011年的票房,此次台中國家歌劇院的兩場演出,創下預購期就銷售一空的空前紀錄(我想,也是台中國家歌劇院開幕至今的最高紀錄),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是否當年的演出成功留下了口碑?或是在新加坡演出了三十六場後的「光榮歸國」效應?但,為何只能演出兩場(也不再加場),仍舊在於其耗資過大,並無法藉強勁的票房回收。那麼,當年被提出的思考與疑問,似乎弔詭地只解決了一半──甚至,擴大票房也無法回應製作成本的回收。

於是,故事還會繼續被說下去嗎?或者,我該問的是,後來的故事,怎麼了?

再次從軍的木蘭,會和將軍在一起嗎?木蘭的家人們,包含姊姊木蓮(鄭雅之飾)、花雄(高宇威飾),又會怎樣呢?曉齊的「娘炮力量」能繼續改變什麼嗎?《木蘭少女》在看似希望滿滿的大合唱裡,其實留下了眾多疑問──誰也回答不了。剩下的故事,得在走過過去那些練習之後,留給未來去說。

註釋

1、此段落取自導演呂柏伸的訪談。詳見〈《木蘭少女》 呂柏伸X蔡柏璋X王希文 不一樣,又怎樣?〉,《木蘭少女》節目冊,頁19。

2、于善祿:〈評台南人劇團《木蘭少女》〉,LULUSHARP,網址: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321841373(瀏覽日期:2017.07.19)。

《木蘭少女》

演出|台南人劇團、瘋戲樂工作室
時間|2017/07/16 14: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木蘭少女》不管是劇情的安排、場景道具的佈置、演員的編排、音樂的表現都可以看出來與2011年或甚至更之前版本的不同性,《羅密歐與茱麗葉》、《鐘樓怪人》這些音樂劇一樣透過演出不斷求新、求進步,《木蘭少女》似乎也追隨這些音樂劇的腳步,未來不知能否再次看到這齣劇的復出。(戴源宏)
八月
20
2018
在這次的版本中,木蘭藉由霸凌曉齊來證明自己、尋求同儕認同,這一段刻意挑戰觀眾的心理舒適度,最後曉齊帶領木蘭自在地面對自己陰柔的一面,歌頌娘炮的力量,不一樣又怎樣?這一版的曉齊面對自己的性別氣質更顯從容自信。(謝筱玫)
七月
21
2017
《木蘭少女》或許能夠被看作一種華文音樂劇的創作典範,無論在文本的書寫上、歌曲、音樂的編寫上皆有其值得思考之處,特別是生活在亞洲華文世界的我們,寫詞、作曲者對於中文的聲調、韻律等掌握是必要的。(林立雄)
七月
21
2017
做夢者與付出代價者是一樣的人嗎?做夢的人,是巨大而看不見臉面的國家機器,是在社區中漫步時擦肩的居民,還是面目模糊的諸眾?
十二月
06
2022
他是一位來自過去,同樣也來自未來的幽靈訪客。刻意又不經意,「祂」的出現(apparition)背對訪客,卻同樣是面對訪客的鏡像,質疑:你所為何來?
十二月
06
2022
此次《轉生》的演出中,並沒有發展「流動性」面向,似乎依舊在男人—女人之間打轉,每每將要跳脫時,又彷彿被一隻無形之手拉回舊有框架內,尤為可惜。
十二月
04
2022
這場《戰士,乾杯!》刻描再現了黃春明筆下光景,即使迄今將近五十年了,劇中人「熊」的家以及舊好茶魯凱人的環境與世代運命,如炬火般,在舞台顯現的那個沈靜而短暫的墨夜,卻有著綿亙、毫無閃躲可能的刺痛,巨大、逼現式地燃灼著。
十二月
01
2022
雖嘗試解放兒童劇長久以來被桎梏的稚氣可愛模樣,但我們要如何不矯柔造作的解放這個被成人僵固想像已久的模樣,純任天真自然去和兒童的想像接應,這是兒童劇創作者永遠要先面對審視的本質問題。
十二月
01
2022
藝術不一定得是主角,也可以是輔佐的香料,提煉出種種不對勁的習以為常。即使我所參與的場次是面向外地人的旅行,依然成功製造體感、召喚情感,並成功地串聯曾知道的事件名詞
十一月
29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