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乍生,再回眼熱《回身》
10月
01
2018
回身(辜公亮文教基金會提供/攝影曹玉明)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02次瀏覽
紀慧玲(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章詒和在《伶人往事》序言裡說,「藝人,是奇特的一群,在創造燦爛的同時,也陷入卑賤。……但有一種專屬於他們的姿態與精神,保持並貫通始終。」李佳麒一出現於舞台,與觀眾同看右上舞台懸掛投影幕上《昭君出塞》馬伕翻筋斗俐落影片,回頭對觀眾說,「那是我,看那個兒!」臉上漾著笑,捲舌、拉腔,聲調沈實得很——「真是老一輩的京味兒啊!」這是我心頭陡地出現的自語自答。很久沒聽到這類「國劇」演員當年講話的腔調,但他其實還年輕,45歲,未免老派了些。老派是會令人保持距離的,我又想。

李佳麒曾是陸光國劇隊一員,專攻武生,身手俐落,1995年三軍劇隊解編、改由教育部重組國光劇團時,被圈選成為國光一員,並沒有消失於舞台。但國光劇團一開始就朝新編戲發展,多年來武戲不多,老戲也是近幾年才亟力復甦,2000年著名武生朱陸豪就因戲路短少決意離開國光、轉往影視圈,接下來,觀眾不察覺很多行當、演員無戲可演的時光飛逝中,包括李佳麒在內,當年曾在當代傳奇《慾望城國》發光發熱被林懷民誇讚到極致的「小兵們」,都淡出了觀眾記憶。李佳麒於1995年裁撤前夕,「怕自己學戲太少口袋太淺」,看錄影帶習得了《雅觀樓》這齣武生戲,2003年也因為這齣《雅觀樓》因緣,到了上海拜麒派傳人小王桂卿學習。《回身》就以《雅觀樓》作底,交揉成長過程、學戲因緣、功法口訣,最重要的是帶出自身身世,殘破、懊悔、感傷交加,如同宣傳寫著:「撕裂的人生要如何彌補?破碎的記憶又怎麼縫合?」

發生什麼事了?戲的前半段,說演著李佳麒學戲路程。小時個頭小被派學小花臉,他硬鏗鏗地堅決不肯,「我不要跟他一樣,我就是不要跟他一樣,我就是不要跟『小花臉』一樣!」語氣重複了三次,顯示態度很倔強,帶著叛逆。他自嘲當年翻筋斗臉不紅氣不喘,現下在觀眾面前不太敢逞能了。又說帶著這齣《雅觀樓》到了上海,小王桂卿要他放錄影帶檢驗,他左支右絀難堪到不行,「簡直像照妖鏡」,投影幕播放著他演出的片段,外行看不出門道;但這邊台上他同時說演著,忽是戲中戲裡的李存孝、班方臘,忽而口裡叫喚著對打的孟覺海名字,手裡拿出令旗,唰唰幾下,又說小王桂卿教他令旗不能扔高,不能太短,要雙面絲綢縫製……大約都是學戲、教戲時的細節,體現老師的用心與嚴苛。對話、戲中戲台詞、武功身段、投影交替出現,對不識《雅觀樓》這齣戲的觀眾而言,這些細節仍難以完綴劇中人李存孝的角色塑造;對不識小王桂卿其人的觀眾而言,小王桂卿的武戲風格特色也是一無所知。戲說到李佳麒問老師,槍掉了怎麼辦?老師說,不要怕掉,但大場子不能掉。說著說著,後半場戲李佳麒就掉了兩回!這也太真實,《回身》說演自己半生滄桑,「把自己吃胖的李佳麒」,這回袒露了一切,真真切切說著武生難為,一天不練功自己知道,十天不練功觀眾知道,合併迄今發生了什麼觀眾不太知道,而後半段的戲,更有觀眾更不知道的祕密才要揭露。

後半段,李佳麒扮李存孝,一邊耍弄李存孝隨身武器:筆硯神抓、槊,一邊說著自小被領養、成長過程。李存孝是李克用收養的養子,李佳麒也是被領養長大,《雅觀樓》在此開始發生交纏的戲劇效果,李存孝愈是打得炙熱,李佳麒口裡自道的身世愈是撲朔迷離甚且急切激動。被領養前他無以為家,就學前終於被一位奶奶領養,但奶奶住處也貧困,僅算安頓。奶奶是梨園後台人員,小佳麒成天在後台趲,大家知道他的身世,特別愛逗弄他。他煩,自小脾氣壞,又曾偷錢,被打到半死。忽而故事轉到河南,有位內行人看了他的《雅觀樓》,知道是小王桂卿路數,問他怎麼習得的?「這老傢伙不教人的!」這才一驚,小王桂卿肯教戲是因為台灣名丑吳劍虹私信請託,吳劍虹與小王桂卿互稱師兄弟,而吳劍虹正是「王阿姨家住個三天/李伯伯家住五天/黃太太家住上一週/那個開車載著我到處『託孤』的就是我的……爺爺,吳劍虹。」李佳麒是吳劍虹的親孫子,卻因為家庭因素,李佳麒成了流浪兒、別人的養子。《回身》裡快速幾句,戛然停止,吳劍虹偷偷給小王桂卿寫了信,小王桂卿無私親授,只因「你是吳劍虹的孫子,好孫子。」戲收束得很快,情感剛要潰決,卻又不說,就落幕了。

歡眾可以明瞭,《雅觀樓》讓李佳麒寬容了那無法言說的抱憾與親情,明瞭了愛的匱乏與傷痛如何彌補。吳劍虹與李佳麒親屬關係,梨園圈內通曉,觀眾卻不知。命運捉弄,李佳麒沒有「梨園世家」仰靠,一步一蹭走過來。他在舞台上「回身」,雙目淚下,幾度哽咽;故事欲言又止,仍有隱忍傷心處。藉戲自剖,除了明志、懺情、感恩,還是看到一位年屆中年的京劇演員如何在舞台上再次證明自己,編創自己的下一段人生。45歲原是武生尚好年歲,那三聲「我不要跟小花臉一樣」原來是反擊爺爺?!假如、當年……世情難遣,《回身》敘事破裂片斷,有待補充更多表演與脈絡,但驚濤駭浪人生讓人不敢置信,只但願這些創傷能有癒合的一天,天青海藍,把舊梨園苛人的某種宿命,永遠永遠地帶走。

《回身》

演出|李佳麒
時間|2018/09/15  19:30
地點|台泥士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
相較於明華園戲劇總團其他八仙故事多以「角色經歷何種苦難、如何得道成仙」為主軸,此版本《何仙姑》並未交代何仙姑成仙緣由,故事主線為「如何從男神何仙人化為女神何仙姑」辯證其中男女性別轉換的問題,並以道家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去思考非二元對立的性別關係。
6月
05
2024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6月
05
2024
不論《吳漢殺妻》或《包公審梅花》都明確展現汲古再生新的取向。《吳漢殺妻》更接近編整性質,捋清老戲順意搬演。而《包公審梅花》反向拆解老戲枝幹,作為取髓問藝的素材。
5月
3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