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重量差:淺談《天光前—林氏好的離別詩》中的人物對映
9月
17
2025
天光前—林氏好的離別詩(雞屎藤舞蹈劇場提供/攝影唐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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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天光前—林氏好的離別詩》(後稱《天光前》)的演出中安插了數首林氏好演唱及錄製的歌謠。其中的〈月下搖船〉,歌詞為盧丙丁以臺語寫作,旋律則是搬用中國民間小曲〈太湖船〉,1935年由泰平唱片錄製。有趣的是,根據現代學者張繼光考據,〈太湖船〉可以追溯到清代的一份戲曲抄本,這段旋律是先傳到日本,再流傳到日治時期的臺灣,【1】成為盧丙丁筆下的〈月下搖船〉。至於現在時常收錄在中小學音樂課本,中文版的〈太湖船〉則是由林福裕於1960年填詞。

中國、日本、臺灣,從〈太湖船〉到〈月下搖船〉,這段旋律都在這三個地方各自駐足,讓不同的語言在自身刻上痕跡。而就如同這首數度流連大海的歌謠,林氏好的一生也被無數次的航行及移居所填滿。

今之旅人與昔之旅人──爭取選擇與不得不選擇

林氏好是一位受過西洋音樂訓練的女高音,《天光前》也安排了一位同樣受古典聲樂訓練的現任國小音樂老師黃承瑩。黃承瑩在各方面都是林氏好的對映,在表演上她負責配唱,是與「舞者林氏好」互相搭配的「歌者林氏好」。敘事上,則是將兩者的音樂學習歷程和旅外生命經驗互相對映。

黃承瑩娓娓道來自己的旅外經驗,因為戰爭和疫情,她短期交換的對象從歐美學校變為韓國,結果到了韓國才發現自己進的是音樂劇系而不是音樂系,陰錯陽差參加了數十場音樂劇展演,也親身體驗韓國音樂劇高度產業化背後的密集勞動。

與之對應的林氏好,是更為紛雜的海洋漂流。在二戰初期,她前往相對安穩的「內地」日本學唱;聽聞滿洲國利於發展,她又去了中國東北;戰爭結束後,近乎無縫接軌隨中華民國國軍行動,並再次回到臺灣。

處於現在與過去的兩人的共通點,是她們都因為各種因素而在各地流轉。但黃承瑩是為了累積知識和經驗,以加值學經歷;林氏好是被歷史的洪流推著走,帶著自己的歌唱事業,攜家帶眷往得以安居的方向漂流。即便前者並非一路順遂,旅行及其目的仍然是她自身主導且有選擇餘裕的。相對來看,林氏好的數度越洋,是戰亂局勢之下的審時度勢,錯一步便是深淵。

天光前—林氏好的離別詩(雞屎藤舞蹈劇場提供/攝影唐健哲)

透過「旅人」這個共同標籤,黃承瑩與林氏好兩者或許可以類比。疫情世代固然舉步維艱,但相對當年暴風眼不斷轉移的戰火頻仍,其中歷史的重量差卻清晰可見,甚至顯得有些牽強。

這樣的窘迫於〈無力者〉這一幕最為凸顯,黃承瑩所詮釋的「無力」,是音樂專業人才就業層面的限縮,是國內音樂科班系統多年為人詬病的缺憾。而《天光前》所提及的無力,是臺灣文化協會為了反制以辜顯榮為首的親日仕紳的「全臺有力者大會」,號召全臺響應的「全島無力者大會」。兩者於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成對立立場,彼此自稱代表主流民意。

黃承瑩所詮釋的「無力」,是源於藝術教育系統過於強調單一專長,音樂學子逐步落後於社會需求,無力的無是指「無事」可做,而非「無能」。而《天光前》中的有力及無力,反映的是對順從殖民與民族自決之間的對立,是仕紳及文人之間的相互批鬥,所謂無力是位於社會階級之間,盧丙丁及蔣渭水等人意圖翻越的高牆。

而教育系統的失能和殖民體制的壓迫,完全是兩件事。僅憑同字卻不同義的「無力」連接兩者,近乎是無效的。

今之歌者與昔之歌者──歌樂流瀉不息的風采

除了林氏好隨盧丙丁大起大落的飄泊人生,《天光前》對於林氏好在音樂上的成就亦多所著墨。30年代的臺語女歌手如純純、愛愛等人多以地方戲曲如歌仔戲、採茶戲中的旦角嗓演唱。而林氏好是最早學習西洋古典唱法的女歌手,在其中特別突出。

《天光前》用非常具節奏感的方式,將林氏好於歌樂上的特色呈現給觀眾。黃承瑩在介紹完自己的專長和職業之後,迅速地展現一小段標準的聲樂女高音,為觀眾建立所謂「西洋古典唱法」的形象。接著說書兼撥放曲盤的黃士豪講解在林氏好的藝者成就時,特別放了林氏好和純純錄音,比較兩者間的差別。

而在幾段錄音中,不難發現林氏好當年學習的西洋唱法,其實仍帶有純純那般民間音色的影子,與黃承瑩最開始展現的標準女高音略有區別。顯然《天光前》也注意到了這點,黃承瑩在為舞者配唱的幾首曲子,音色控制在美聲唱法及流行唱法之間,除了展現黃承瑩對自身演唱的掌握能力,也表現出《天光前》在處理歌樂段落的細膩及用心。

《天光前》以林氏好的流離經驗和堅強性格,映襯出盧丙丁作為政治運動者的苦難和信仰,後者的行動和思想占了《天光前》大半的篇幅,某種程度上已可說是《天光前》真正的主角。但《天光前》確實下了大量的功夫來構築林氏好,對於她的生前後事也無一不明。而《天光前》安插黃承瑩這個對照組,除了刻劃林氏好作為藝者的那一面,似乎也意在描繪林氏好那個世代所遭遇的思想衝突和國族矛盾,與當今臺灣時局的歷時性關係。

天光前—林氏好的離別詩(雞屎藤舞蹈劇場提供/攝影唐健哲)

但一個「現代版的林氏好」,就可以詮釋這種歷時性嗎?前文已分別自故事內容和歌樂表演討論《天光前》在今昔人物對照上的成功與失準之處,而《天光前》還有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安排。

《天光前》作品下半部的主要內容,是以兩支舞碼詮釋旅人乘上輪船或火車,在月色銀波之間漂泊的形象。最後,身心已被歷史和政治輾軋得支離破碎的盧丙丁,在迴光返照的幻夢之中與林氏好重逢,作品結束在跨越時空與生死之間的一段共舞。此時的劇場光彩華麗,歌頌生命的本真與情感的不朽。但此時卻我兀然發現——黃承瑩不見了。

這裡當然不是說這個表演者提早解call領便當了,黃承瑩在磅礡華美的最終樂章中負責演奏手風琴。不見的,是黃承瑩在《天光前》所扮演的現代版林氏好,她在作品進入下半之後便鮮少發言。她之前所分享的,受音樂科班養成之音樂人的就業困境,和在韓國音樂劇產業獲得啟發,這兩段內容都具有深究爬梳的潛力。但在作品最終將敘事收攏在林氏好與盧丙丁的羈絆之前,這個「現代林氏好」不知不覺早早下台,整個作品只有她(黃承盈)沒有獲得任何具體收束或是後日談,彷彿在作品運作之間被作品遺忘,讓「現代林氏好」之於《天光前》的定位變得更加尷尬。

《天光前》選擇了近百年前的藝者作為召喚歷史和運轉記憶的樞紐,為了讓林氏好的刻畫更為立體,又安排了生命經驗儘可能相似的黃承瑩,折射出林氏好做為女歌手的面向。但在這組人物映射結構的安排與邏輯,卻仍有不少顯而易見的扞格。究竟「現代林氏好」之於林氏好、盧丙丁、乃至於整部《天光前》,應該如何定位,或許《天光前》仍有許多必須思考度量的空間。


注解

1、見張繼光:〈《太湖船》曲調考源〉,《國立編譯館館刊》第22卷第2期(1993年12月),頁287~299。

《天光前—林氏好的離別詩》

演出|雞屎藤舞蹈劇場
時間|2025/09/05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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