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程曉嵐（舞蹈工作者）

《混沌身響》是驫舞劇場於2016年發起的即興策展計畫，以舞蹈與音樂的碰撞為核心，藉由表演者對身體與聲響的當下感應，探索自由的創作能量。計畫邁入第十年，首度南移至高雄「南方跳實驗空間」，由女性主義藝術家蘇品文與日籍大提琴家瀨尾高志，共織一場關於女性主義、物性博弈與聲響物質性的實驗演出。

編舞家周書毅在高雄成立的「南方跳實驗空間」，期待成為支持獨立藝術工作者在南方創作、研究並連結國際的基地 [1]。當筆者踏入這個初在高雄綻放、充滿開拓氣息的場域時，內建的觀演預期便隨空氣流動產生位移；可預想這不只是一場即興演出，更是一次關於「臨時性社群」如何在嶄新場域中與當下共振的實驗。

符號的跳接：物件游離於即興之外

蘇品文的表演向來具備強烈的女性主義質地，擅長以身體挑戰觀者的凝視。他曾在受訪時表示，希望以自己的方式，療癒曾經或正在受創的靈魂。演出之始，他推著行李箱，身著黑色高領上衣，在極簡聚光燈下現身，高領遮蔽了當下的性別面相。演出前段，他將一枚徽章傳遞於觀眾席間，使其在不同手心間停留、流動。接著，他的身體從嚴整的黑色束縛中，隨著即興節奏一件件褪去後再更換另一套裝束，並運用現場的鋁梯與窗簾，使身體在其間遊走。

關於那枚流轉於觀眾席間的徽章，有人明白，有人不明其意。隨著演出進入即興流動、物件角力與私密肢體對話交織時，這枚因適逢228紀念日前夕而被傳遞的「紀念徽章」，令筆者不禁感到些許疑惑與跳接。在身體實驗與歷史敘事之間，兩者似乎存在著難以消化的縫隙。但我們若將此視為蘇品文一貫對社會反動的創作表態，或許能理解他正試圖藉由這個承載歷史敘事的微小物體，向觀者傳遞一份療癒的初衷 。[2]

身體的辯證：出離在露出與遮蔽之間

蘇品文曾在一段宣傳片上說：「裸體是我最陽剛的樣子」[3] 。演出中段，蘇品文讓身體進一步從布料中「出離」。他更換了黑褲與黑鞋，卻在裸露的胸前貼上兩片醒目的膠帶。這份「遮蔽」在視覺上切斷了身體的完整性，如同一道不透明的視覺刻痕，使身體不再完美的展示，而是帶有遲疑與主體性的現實存在。若說其身體在鋁梯與窗簾構成的冷冽折線中，他仍試圖對抗某種「被預設的觀看」，那麼這兩片看似意義不明的膠帶，是否正展示一種拒絕被審美化的概念。

身響的對接：解構樂器範式成為他者

在這場即興身響的撞擊中，與蘇品文對位的是瀨尾高志與他的大提琴。在不少性別議題的展演中，大提琴因其曲線與「擁抱」演奏的姿態被賦予性別的隱喻；顯然瀨尾高志在《混沌身響》中試圖打破這種優雅的既定框架，他透過撥、彈、敲擊等非旋律性的聲響，解構大提琴的範式。在即興過程中，使大提琴以倒置、側躺、甚至近乎傾斜的姿態現身，以此回應蘇品文身體的主體性。然而，當我們回歸到創作的嚴苛視角來觀察此次的嘗試，頭腳易位的大提琴與舞者的非舞蹈姿態摩擦時，所產生的能量是否能穿透混亂結構抵達觀者心底，對筆者而言仍是一個懸念。

即興的靈光：在三小時前相遇

演後座談對一個實驗空間來說是重要的。我們從分享中獲知準備的細節，是藝術家們在正式演出前約莫三小時才見面，這揭露了現實中時間受限的無奈，但或許它也被解讀為即興對預演慣性的反叛。在這場演出中，周書毅同時扮演策劃者及現場燈光執行者，燈光的閃滅、亮度的明暗，並非預設的腳本，而是隨著現場能量的起伏即時生成，他與蘇品文、瀬尾高志隨性達成一種共時性的共構。這份混沌能量，也讓觀者直覺地參與了創作過程，這多少也展示了「南方跳」作為新興空間、潛能場域尚未被定義的特質。

在規訓脫落處，看見誠實的肉身

《混沌身響｜高雄共振》在「南方跳」這個新生的實驗據點，完成了一次對「當下性」的度量。蘇品文展現了一具在標籤與肉身、歷史與當下感之間來回游移的身體。這份誠實，或許不在於追求圓滿，而在於體現一種瞬時的、無法再現的共振。當燈光熄滅，殘留在觀者感官中的，並非228的政治遺緒或大提琴的餘韻，而是那一具在不穩定中尋找自我、暴露且勇敢的身體。在那道規訓脫落的縫隙裡，我們看見即興最核心的重量：是依然能在未知的當下起舞。

注解

1、參見高雄市文化局立案團隊簡介，「南方跳實驗空間」是藝術家周書毅所創立的實驗性藝術空間，聚焦身體創作與跨領域交流，致力於為臺灣南部打造一座連結在地與國際的創作基地。

2、觀眾提問：「關於被傳遞的228徽章，品文在舞蹈中是否有想做任何回應？」蘇品文回應的大意為「今天來即興時，知道要把舞跳好，但我很久沒有用這麼舞蹈性的身體在舞台上被觀看，有時候會有點拉扯，因為擔心某種程度上，自己變成一個舞跳得很好的人，別人會忘記我是一個關心政治的女性主義者⋯我知道在這個連假中會有各種紀念的活動，無論如何我有個自省的投射，必須提醒自己，我可以來跳舞，但那是在228的前一天，這件事情對我的精神上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3、動見体劇團2025《SOLO鏈結：回訪的身體們》宣傳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