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監藝術風格的歸結《呂紹嘉與馬勒第九》
6月
30
2020
呂紹嘉與馬勒第九(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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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2005年,NSO國家交響樂團在其《發現馬勒系列》和呂紹嘉首度挑戰《馬勒第九號交響曲》(G. Mahler: Symphony No.9 in D Major),當時的呂紹嘉還僅只是客席指揮;而在十五年後,這首《馬勒第九交響曲》成為了呂紹嘉揮別NSO總監身份的告別之作。

在今年疫情的衝擊之下,NSO原先安排的許多重量級曲目演出被迫取消,多少沖淡了離別的氣氛;但,我們仍然能在這場告別音樂會之中聽見了他歷年來與NSO藝術呈現的總結。

這場演出將馬勒第九以及海頓的《告別》交響曲(J. Haydn: Symphony No. 45 in F-sharp minor, Hob.I: 45)並陳,不難發現呂紹嘉喜愛為音樂會設定主題,增添經典作品互文新意的習慣──如前幾年他分別將荀白克的《華沙生還者》(A. Schoenberg: A Survivor from Warsaw, Op. 46)以及布拉姆斯的《命運之歌》(J. Brahms: Schicksalslied, Op. 54)分別與馬勒的第六、第七號交響曲並行演出,今年亦不例外。相較於國外一線樂團大多單場僅演出馬勒一首即止的習慣,NSO歷年來的特殊安排雖加深了演出的內涵,但也增加了樂團與指揮的負擔,可說是有利亦有弊的雙面刃。至少,呂紹嘉透過自己離任總監職位的契機,為我們呈現了「離別」本身幽默與深沉的雙重意味。

上半場的海頓《告別》採用了精簡的小編制呈現,不過基本的弦樂運弓法與管樂音色都沒有沾染太多古樂風格的蹤影;反倒是呂紹嘉一貫的古典時期風格在其中表露無遺:整體偏快而俐落的速度呈現、樂句前後連接地綿密而到了近乎連貫一線的樣子。在他2018年的「莫札特三響」、到本季的數首貝多芬交響曲等演出,都可找到這種流暢風格的呈現。

另外,呂紹嘉透過精準的呼吸,將第一樂章的空拍停頓與再現部時的樂切入點抓得十分精準,可說是他的招牌指揮技藝之一;這種手法也在下半場馬勒第九尾聲的三個停頓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可惜NSO在演奏技術上無法完整地駕馭呂紹嘉對此曲的想像,第四樂章急板(Presto)的飆速讓弦樂接連的八分音符群糊成一團,不禁讓人懷念起德國指揮謝爾亨(H. Scherchen, 1891-1966)在同一樂章緩慢但扎實、另類透顯急板本意的詮釋選擇。

比較耐人尋味的是,在最後的慢板,樂手一一地奏畢離席,連指揮都在樂音結束前退場,剩下兩把小提琴在舞台邊緣奏畢後燈光幾乎全滅,最後卻又重新亮燈讓全體樂手登台謝幕。這種呈現方式好似將「總監身份的告別」與「音樂中的告別」相互切割,海頓的《告別》成了一場純粹的戲。音樂若從當下的演奏時空中抽離出來,似乎也就丟失了些許的魅力。

上半場的海頓呈現,可以視為呂紹嘉與NSO在古典時期作品的藝術總結;而下半場的馬勒第九更可說是二者多年來合作、磨合成果的集大成──不論是優點或缺點都是。

這已是呂紹嘉與NSO第三度攜手演出馬勒第九,【1】我雖未親臨前幾次的現場演出,但從我在「公視+」串流平台觀看14/15年開季音樂會錄影的體驗來看,現在的NSO在合奏能力上有十分顯著的進步,但平心而論,他們仍未達到令指揮與聽眾放心的境界。第一樂章的「演奏魔咒」依然存在:NSO在面對浪漫以降多數交響曲的第一樂章(或準確地說是主樂章,Hauptsatz)時,都有樂手力不從心,合奏參差不齊的問題。這點倒是在此次的馬勒第九演出中一如往常地顯現。

不過在樂手的演奏之外,更值得深思的或許是指揮的樂音演繹:呂紹嘉總是使用過度理性佈局與分析的方式試圖呈現他對馬勒極度複雜而感性的觀點。或許這適用於風格圓融、自成一格的頂級樂團,但NSO並不適合此方法。於是整首交響曲的詮釋都變得十分怪異、幾近荒謬──許多樂句被呂紹嘉雕得太細、幾乎像是抓著樂器要樂手們緊貼波形圖那樣的雕琢;但在另一方面又有許多段落顯得太放任,使得該分部的特殊呈現融不進整首樂曲的世界之中。

另一方面,或許是受到前陣子排練空窗期的影響,雖然平時為人詬病的銅管群相較以往已經穩定許多,但在面對低銅的鐘聲動機或是小號引渡第一號交響曲的信號片段時都無法完整地帶出符碼意味的象徵感;木管群的水準則大起大落,長笛與豎笛首席都有非常亮眼的表現,但短笛與降E調豎笛的數個片段則不禁讓人心生疑問。最可惜的大概是整個絃樂部在第四樂章前都還未進入巔峰狀態,未能呈現呂紹嘉指揮棒下金澄綿密的招牌音色,甚至到了第四樂章的開頭弦樂總奏都還是稍嫌渙散的。

誠而言之,我認為上述狀況,是樂團和指揮雙方缺失共構的結果。NSO這幾年在呂紹嘉的練兵之下已經逼近了水準的極限,然而還是不足以達到讓樂團自身形塑成頂尖樂團般自成風格、能對樂曲構築音樂世界的程度。我們能從這場演出中聽出呂紹嘉這些年來的最大缺失:那就是在未注意到樂團能力極限的情形下,在排練時走向了錯誤的方式,使得整首馬勒淪為理性算計下的表象起伏、變成了殘破的世界觀拼圖。只能說,演奏馬勒交響曲真的是非常吃重樂團底蘊的事,而現在的NSO還無法有那樣的底蘊。

綜觀整首馬勒第九號交響曲演出,值得稱許的有三處:第三樂章末段狂亂的急板、第四樂章小號等強銅管出現的最高潮以及最後極緩板(Adagissimo)的尾聲。最後呂紹嘉以其帶領性十足的呼吸法重新統籌弦樂,帶給聽眾屏氣凝神的靜謐終尾。在樂譜上最終「垂死」(ersterbend)指示結尾後的寂靜並不算太久──從前幾樂章的成果來看,情緒的堆疊成果似乎也僅止於此。

無論如何,這便是呂紹嘉與NSO近年合作成果的全貌了。除了稍嫌有失平時水準的弦樂群外,指揮與樂團兩造藝術造詣的天花板皆在此場演出中展露無遺,對演出者以及聽眾歷年來共經的花火與風霜都做了最終的歸結。聽者要在這其中落入悲觀的定論、抑或尋得潛藏的未來希望,都是不無可能的。呂紹嘉以NSO總監身份的音樂會演出到此劃下了尾聲,有待本季最終的《蝴蝶夫人》呈現為其歌劇的側面作結了。


註釋

1、分別是2005年〈發現馬勒〉系列其一、2014/15開季音樂會、以及本場演出。

《呂紹嘉與馬勒第九》

演出|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20/06/20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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