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身體被佔據:《暗夜.腹語.鬼托邦》的跨文化拼貼與歷史複寫
4月
16
2026
暗夜.腹語.鬼托邦(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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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尹良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微光之中,舞臺中央一段傾斜的結構如同被截取的地景,其表面隱約浮現一道難以辨識的影子——像是一隻黑貓,需在視線反覆停留之間才逐漸顯現輪廓。這樣的曖昧,使劇場在開始之前便失去邊界感,彷彿某種難以指認的存在早已滲入其中。

如同《暗夜.腹語.鬼托邦》(下簡稱《暗》)之名所暗示:聲音未必來自身體,而存在亦可能建立於借用與附著之上。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被置換的身軀:從驅魔儀式到主體的鬆動

演出以香港驅魔電影的場景展開,高俊耀以近乎通俗類型的道士形象進場,語調與身段帶有明確的文化指涉。然而,這一看似熟悉的驅魔行動,很快便偏離既定方向,逐步轉向對「身體」本身的提問。

當鄭尹真進入厲鬼附身狀態時,其身體並非僅止於失控,而更像是在兩種節奏之間被強行拉扯:一方面仍殘留著日常站姿的慣性,另一方面則是不斷被牽引、偏移的重心——腳步時而拖曳、時而斷裂,手部動作出現延遲與過度伸展。這種趔趔趄趄的狀態,使「附身」從敘事設定轉化為一種具體可感的身體經驗。

也正是在這樣的身體條件之下,取自佛教《大智度論》的〈二鬼爭屍〉不再只是悖論,而被轉化為一種可被觀看的表演結構:身體不再是穩固的載體,而是一個可以被拆解、重組、甚至暫時佔據的「場所」。當這一結構延伸至後續的歷史敘事,主體的穩定性也隨之瓦解——「我是誰」不再來自身體本身,而是在不斷被佔據的過程中被形塑而成。

暗夜.腹語.鬼托邦(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角色的游移:歷史如何在身體之中被複寫

隨著劇情的推進,鄭尹真被附身的身體成為進入1950年代馬來亞的通道。兩位演員在新村女子阿梅、英國軍官Briggs與游擊隊員明哥之間不停轉換,使角色不再依附於固定演員,而是在表演過程中持續生成。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轉換並未依賴外在標記,而是透過細微的身體與聲音差異完成,如當高俊耀轉為Briggs時,語速上提、發聲位置前移,身體重心微幅前傾,形成一種帶有規訓意味的壓迫感;而轉為明哥時,則降低重心,語句出現停頓與遲疑,使角色呈現出游擊狀態中的警覺與焦躁。這些細節使角色之間的差異並非被誇張放大,而是在轉換之中彼此重疊、滲透。

在此之間,阿梅作為一個核心的關鍵,一個被雙重拉扯的存在——其情感與選擇同時指向殖民秩序與反抗位置之間,使其身體成為多重歷史重量交會之處。而她的游移,不只是情感的擺盪,更映照出個體在當時文化認同混淆的情況下,被迫進行的自我定位。

對筆者而言,這三者之間並非單純對立,而是一種結構性的關係:Briggs所承載的是外來權力對身體與領土的規訓,明哥則位於抵抗與生存之間的流動位置,而阿梅則處於兩者之間的夾縫。當這些角色在兩演員身體間交替呈現,指涉歷史不再是一條線性敘事,而是透過身體被反覆書寫與複印的過程。

被轉譯的文化:跨文化拼貼中的挪用與壓縮

當身體與角色持續更替,文化本身亦不再作為穩定背景,而是以拼貼與轉譯的形式介入表演。如從香港驅魔電影、馬來亞殖民歷史【1】,到粵劇《帝女花》、中國抗戰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乃至流行文化題材,異質語彙被大量植入,使舞臺形成一個高度混雜的文化場域。

若從帕維斯(Patrice Pavis)的跨文化戲劇觀點來看【2】,這些元素並非被再現,而是在轉譯中被重新編排——文化成為可被調度的材料,其原有語境被部分抽離,轉而服務於新的表演邏輯。

然而,這樣的操作同時也顯露其限制。例如劇中將「大伯公千字圖」【3】轉化為游擊隊之間的聯絡暗號,雖成功建立文化與歷史之間的連結,但原本作為民間信仰與生活經驗的賭博文化,在此被收束為一種可辨識的符碼,其內在的宗教意涵與在地脈絡也隨之被簡化。同樣地,新村與馬共的歷史【4】,在敘事推進與演員高速轉換之中被快速帶過,使觀者得以掌握其輪廓,卻難以真正進入其複雜的歷史層次。於是,作品在「讓人看得懂」與「歷史厚度」之間形成一種拉扯——當可讀性被優先確保,歷史原有的重量與細節,亦不可避免地被壓縮。

另外,語言的運作更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跨文化拼貼的狀態。演出中華語、粵語與英語並置出現,並未被整合為單一、流暢的語言系統,而是刻意保留其差異與斷裂,使觀者在理解上不時出現停頓與落差,處於一種「只能部分掌握」的觀看位置。

暗夜.腹語.鬼托邦(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特別是高俊耀本身所帶有的馬來西亞口音,在不同語言切換之中並未被修正或抹去,反而持續作為一種聲音底色存在。無論角色如何轉換,那個無法完全被歸類的口音質地始終滲透其中,使語言的「模仿」與「轉譯」出現裂縫。也正是在這樣的裂縫之中,觀者得以意識到:語言或許可以被學習、被挪用,甚至被表演,但其所承載的歷史位置與身分經驗,卻無法被輕易剝除。

因此,這齣作品的跨文化實踐,並非單純的開放融合,而更接近一種在拼貼與壓縮之間運作的結構——它一方面透過多語與多重文化元素的並置,展現轉譯與流動的可能;但另一方面,這些元素在被快速調度的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被簡化為可辨識的符號,從而暴露出其中的取捨,以及隱含的文化位置與權力關係。

無法完成的驅離:歷史作為殘留的聲音

演出末段,劇中反覆出現的提問——階級是如何形成的?資本是如何積累的?愛情是如何發生的?——逐漸失去指向答案的功能,而轉化為一種持續迴盪的語言殘響。問題不再指向解答,而更像是一種無法停止的運作,在重複之中顯露其無法被真正回應的狀態。

這樣的處理,也讓最初的「驅魔」任務在結尾產生鬆動。鄭尹真身上的附身是否真正被驅離,始終未被確認——她的聲音與身體仍殘留些微異質的節奏,使「恢復原狀」成為一種難以成立的假設。這一點,恰與許多驅魔電影的結尾相似:表面上的平息,往往伴隨著未被消除的餘痕,暗示某種存在從未真正離去。

若將此對應至整體敘事,歷史亦是如此。那些關於殖民、遷徙與選擇的經驗,不會隨時間被徹底清除,而是如同附身一般,持續潛伏於身體與語言之中。於是,《暗》最終所留下的,並非驅離成功與否的答案,而是一種更為貼近現實的感知——有些存在或許可以被壓抑,卻從未真正消失,只是不斷改變其顯現的方式。


注解

1、「馬來亞」通常指1957年獨立前的馬來半島地區,多處於英國殖民統治之下,帶有明確的歷史與政治語境;「馬來西亞」則為1963年成立的現代國家名稱,涵蓋馬來半島與婆羅洲部分地區(如沙巴、砂拉越)。兩者差異不僅在於地理範圍,更反映出殖民時期與後殖民國族建構的不同歷史階段。

2、帕維斯(Patrice Pavis)的跨文化戲劇觀點,強調在不同文化背景的戲劇元素(表演、文本、舞臺設計等)在交融與轉換過程中產生新意義。

3、此圖冊亦被稱為「夢冊」,長期流傳於馬來西亞民間,曾風行逾半世紀,成為數代華人賭客之間極具代表性的文化符碼。隨著時代變遷,《大伯公千字圖》亦逐漸淡出日常生活,其所承載的民俗意涵正緩緩走入歷史。

4、「新村」為英國殖民時期的軍事管制產物,華人被迫集中遷居其中,以切斷其與馬共之間的物資與情報聯繫;而馬來亞共產黨(馬共)則為反殖民而起的武裝力量,長期以游擊形式對抗英殖民政權及其後的政府。兩者交織,構成戰後馬來亞重要的政治與歷史背景。

《暗夜.腹語.鬼托邦》

演出|窮劇場
時間|2026/03/28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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