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空間,時間《靜/止》
10月
26
2017
靜/止(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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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翰(特約評論人)

日本現代舞團蠢蛋一族(Dumb Type)藝術總監同時也是跨域藝術家的高谷史郎(Shiro Takatani)的新作《靜/止》(ST/LL),以「時間」作為核心概念,連帶地運用、討論「空間」,透過導演的簡約調度、作曲家阪本龍一等人的低限音樂,重複裡帶有微變,變化中又見規律,交合成一幅幅風格強烈且餘韻無窮的畫面,也幻化成同一主題而不同變奏的聲景,在將劇場、世界、宇宙回歸到最根本構成的同時,隱隱開啟了虛像與實相之間的對話。

一開始,一張長桌,置於舞台中央,周圍放著幾張透明壓克力椅,桌上擺著幾個透明玻璃杯,後方一席白潔的背幕,地上一層淺淺的水面,整體純淨、空靈而靜謐,彷彿來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境地。半晌,一架微型攝影機,自空中緩緩垂直降下,又緩緩水平空拍桌上的湯匙、布巾、杯子、刀叉等物件,並在背幕上漸漸顯影。一方面,不僅舞台上有了不同角度得以觀看這些器皿,物體本身及其顯像也彼此成了鏡像對照,而且在這成堆成列的素色物件裡,偶現幾顆蘋果,這突來的鮮紅,賦予了視覺上超現實的風格;另一方面,這些靜止的器皿,在攝影機的浮掠之下,在動與不動之間,彷彿成了輿圖之間高低起伏的山水。這些形形色色的物體,各自在空間上佔據了地位。在這一切彷彿暫時凝止的同時,節拍器不停作響,幾位身著黑裝的男女悄悄上場,踩踏於地上的水面,每一拍、每一滴、每一點都在計數著時間,留下線性時間的刻痕,又即刻淡去。

線性時間的線索,只是一個起點,但並未侷限於此。爾後,時間產生形變,在每一場景、每一畫面甚至每一框架中,自成一局。整場下來,動作劃開的當下,展現了空間的寬度;聲響敲下的瞬間,點出了時間的長度。在一切不斷地交疊、重複又充滿變奏的空間調度之下,時間以不同的形狀和速度現身,生成了不同的樣貌和軌跡。

時而動作與時間同步,舞者們不論坐在對面或同排,猶如鏡像般,舉手投足互相對映,交疊出有趣的音樂性;時而出現兩種速度並行,影像內容快速,舞者動作緩慢,一快一慢相對之際,使得感知上快的更快、慢的更慢;時而人及其剪影刻意(或不刻意)不同步,造成秒差,瞬間像是湊巧失誤,像是平行時空,也像彼此延續,產生了究竟是人跟影、影跟人還是人跟人的有趣辯證;時而時間存在於一個同心暈開的水波,在不斷向外擴散的同時,又像是原地移動,從未改變。

時而時間和空間像是暫時停止,但在這停止的瞬間,可能進入了另一種狀態,並從其中獲得了解放。例如,當三位舞者各自躺在不同桌上,緩緩動作,此時此景投射至背幕上,乍看之下的胡亂蠕動,往影像看去卻像是行走、奔跑,且充滿競速。漸漸地,影像裡出現了凹折的線條,疊合著不停動作的舞者肢體,像在夢境中浮游,亦像在異次元空間中飛翔。然而,回到劇場現實中來看,三人卻仍在桌上,從未移動,像是被禁錮在各自的定位上。

時而時空混雜,前些時分出現過的雜音,如刀叉、碗盤、碎步、踩水等聲響,再現於當下,這些迴盪的聲音勾起了回憶、喚起了畫面,交合了過去與現在兩種時區;時而時間和空間進入了原始狀態,景觀無色中性,黑白分明,不論是同時出現還是前後接續,在一切靜止之際,空間成空,時間也成空,光明黑暗,仍有對比,仍有相對,反覆運行,陰陽流轉,潮聲來去,週而復始,自體循環,回歸自然時間。

甚至,某一刻,一個類似小丑的人樣走出,一人多角,一下粗聲,一下細聲,一下歡快,一下肅穆,不僅在整個劇場空間之中,特顯巨大時空與渺小個人之間的對比,頗有存在主義的色彩,而且更在某瞬間,這小丑般的人物向空中撒起了漫天的冥紙,彷彿同時哀悼著時間的消亡,也歡慶著存在的虛無。

劇場是時間和空間交集的藝術。高谷史郎所創造出來的世界裡,靜止,是時間的也是空間的:靜,是聲音的缺無,是時間的暫留,卻因此加強了空間存在的份量;止,是形象的不動,是空間的定位,卻因此彰顯了時間流轉的痕跡。這些多重面向都成功地藉由聲響來體現,一點一滴,一步一轉,一分一秒,慢慢地,漸漸地,勾勒出時空的原樣及其變形。

《靜/止》

演出|高谷史郎
時間|2017/10/14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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