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只)有我在的地方《時差》
12月
24
2018
時差(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60次瀏覽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若要描述《時差》,我會從「形式」入手。它是個「『音配像』【1】乘以二」的作品。觀眾透過耳機與遙控器去「切換」現場製成的兩組相異聲道,並「配合」眼前的演員動作與整體畫面,完成一個科幻愛情故事。於視覺與聽覺的分離與重製間,創作者所期待、可能更是要求的是,觀眾將去對已被分割的兩個故事進行選擇,最後構成一個或多重劇場文本。

從舞台配置到開場處理,《時差》已毫不掩飾其形式的意圖與做法。不大的舞臺空間,除保留中央處作為李祐緯主要的表演區域(主要是動作,以及極少量的獨白)外,A、B兩區的工作臺/造音區雖於舞臺兩側,卻佔舞臺的最大比例。並由鍾婕安與吳言凜藉不同語言(例如:法文與英語、客語與臺語)分裂出兩組演前宣導,同時也揭示觀眾可運用椅下的遙控桿,取捨兩組「導演與表演者」(A區為洪唯堯與鍾婕安、B區為陳煜典與吳言凜)合作發展的故事。旋即而來的前情提要,也揭露故事的設定與發展──科學家(李祐緯飾)在失去另一半的第兩千四百二十八天,成功打開蟲洞,將前往另一半嚮往的ROSS128B星球。全劇情節便是夾雜著回憶的登陸星球前置作業。

後續的形式與敘事發展,大致順著開場便已展示的邏輯。李祐緯的相同動作會因鍾婕安、吳言凜的不同配音,以及兩人所製造出來的相異聲響、音樂,而產生大相逕庭的情節與情境。如前情提要後的第一個場景就是極具反差的「喪禮」(A區)與「婚禮」(B區),後續亦有「晚餐」(A區)與「掃墓」(B區)等。A、B兩區的確是落差懸殊的情節走向與角度,卻彷若發生於同一人、同一時、同一地。

「時差」於焉產生。

在多數時候微暗、偶有炫彩燈光的黑盒子劇場裡,創作者似乎預先給了個暗示:我們都存在於宇宙的真空狀態。所有人都待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裡,距離感卻因各種器材(包含耳機、造音區裡的樂器與特殊器具等)與畫面而拉地忽遠忽近;最後,像是個「沒有誰在的地方」,連自己的聲與影也逐漸模糊,介入一種曖昧的狀態。於是,我們都明白彼此存在於同一時空,不管距離有多麼親密或疏離,卻因劇場建構而劃分出不同「時區」,形成平行關係──《時差》所設定的A區與B區便不只是工作區域或故事文本,也是迥異的時區。甚至,更因觀眾於耳機裡的聲音切換,可能構成敘事的一部分,而與臺上的某人達成契約;也可能再形成更複雜的時差,以及更多條並行的平行線──除快速地反覆切換相異聲道接合、碎裂或破壞固有的敘事線外,我也一度拿下耳機,抗拒接受耳機/創作者意圖要我們選擇的聲音文本。當視覺與聽覺演變成另一種同步或裂解時,便移轉為極度荒謬且混亂的當下即景。不過,乍看突破限制,卻陷入「若我無法『非A即B』的選擇,反倒無法理解故事」的窘境──更加坐實了創作者所意圖創造「『選擇』這件事最痛苦的,不是承擔選擇後的結果,而是面對沒有選擇的另一邊」【2】的後悔情境。

整體來說,《時差》的落實乃是文本貼著也服膺形式而走,並且,不只有創作者的供給也仰賴觀眾的選擇。但,故事如何在我們反覆的決定間被解讀、或是不被理解?其刻意安置於感官(聽覺與視覺)認知間的矛盾,究竟打造出何種語言,甚至,如何再製意料之外的語境?同時,也對抗了怎樣的劇場敘事模式與語言結構呢?

在不長的四十分鐘裡,《時差》與「時差」的發生確實帶來十足的趣味與新鮮感。但,發生了,然後呢?我認為,《時差》於形式與文本間的摩擦與配合,雖已窺探出一二,卻未能進一步回應其在語言與語境所欲開啟的發掘,也更在於《時差》尚未達到較為完整的劇場結構──所呈現的概念性較強,而執行與呈現仍有待商榷。以演出當下的個人體驗來說,我始終對故事中心不得其門而入,彷若是顆人造衛星在星球外圍繞了一圈。

首先,《時差》在「情境聲音」的製作方面遠優於兩位演員述說或搬演故事的手法。像是通過不同的背景音樂(如好樂團《我把我的青春給你》與誦經聲)體現不一的情緒狀態,或孤寂、或甜蜜;以各種器具與樂器模擬聲音,調配出耳朵與耳機接收的兩樣聲響,進而打造日式或粵式的氛圍,以及登入外星球時的各種風聲、腳步聲、振翅聲等規則或不規則的環境與動作音效。相較之下,鍾婕安與吳言凜說故事的語調、頻率與節奏則稍嫌刻意,反而容易脫離故事設定的情節,這是比較可惜的。

其次,《時差》在空間設計方面並不理想,A、B兩區的距離過近而造成音場的彼此干擾。雖在某些環節形成故事的曖昧性,卻或多或少破壞了情境再現,而觀眾對當下場域的理解也更為混亂。不過,這可能是這個作品在未來發展時比較容易解決的。

最後,我認為《時差》的文本發展並不夠完整、縝密,導致其形式不只「先於」也「強於」文本。就其題材來說,對「科幻」的書寫僅有設定與鋪陳,未有足夠開展與內化,而限於對外太空的最基本認知,包含蟲洞、光年、外星球等。借用科幻文學研究者蘇恩文(Darko Suvin)的說法,科幻是融合了時空的疏離(estrangement)與歷史的認知(cognition),其欲建立一個和現實具有不同歷史時間的「替代的現實」上,並在「替代的現實」中實現和現實世界「不同的人類關係和社會文化規範」。並以一種回饋擺盪(feedback oscillation)探討現有秩序外的秩序,思考現實秩序的虛構性。【3】由此角度看,《時差》裡的「科幻」僅是一個敘事框架,於全劇的頭尾捏住整個作品,藉此鋪陳其中的愛情故事,與現實秩序的回饋並不明確,且寫地較淺。

造成的是,《時差》的文本發展在形式的反覆操演間逐漸疲乏與降溫。我們只能全面配合創作者的預設而行動,未能擁有更多的選擇空間與操縱方式,一同構成的劇場文本也就遺落初時運作這套選擇模式的興奮與新奇。於是,其形式與文本的開門見山,不僅加速了新鮮感的逐步下滑,也未在後續的控制裡掌握下一步的創發。樂觀地想,或許這也是《時差》為臺中國家歌劇院所規劃的「微劇場」的企圖──在不斷自我對話、篩選與淘汰中演化出成熟創作。【4】只是,目前仍未真正完成。。

不過,我還是被《時差》對「愛情」的刻畫與描繪所打動,除敘述著年歲增長後的相處模樣,以及日常生活的揣摩外,更揪心於結局。

當科學家跨越了十一光年的距離,抵達另一半嚮往的ROSS128B星球,他竟是拿起望遠鏡回望了因距離所製造的時差而仍舊是十一年前、另一半尚未過世的地球。此時,小劇場後方的大門開啟,漸漸地透出外頭的空氣與夜色;鍾婕安與吳言凜離開工作臺,開心地走了出去,指著外頭的月亮嬉鬧著──就像是十一年前的科學家與他的另一半,就像是他們某一次等候著彼此的約會。

創作者李祐緯、洪唯堯與陳煜典將「光年」──光走一年可走過的距離──這個「長度」單位的「空間性」轉譯出「時間性」,讓科學家再次看見不可能倒流的十一年前。ROSS128B星球是「只有我在的地方」,科學家仍是獨身一人;而在望遠鏡的鏡頭裡,是個「沒有我/科學家在的地方」,愛情卻還是曾有過的模樣──那個願意費盡畢生所能都想好好保存的模樣。

*本文題目取自臺灣樂團「13月終了 Undecimber Fin.」的單曲〈沒有我在的地方〉與〈只有我在的地方〉,皆收錄於《宋咪》專輯(2018)。

註釋

1、「音配像」為戲曲保存與修復常用的方式。乃是將早期僅有錄音的知名流派唱段、折子,經版本比較、補漏降噪、數位化處理等作業後,重新配上後代演員(多半是各流派的傳人、當代名家)同一唱段、折子的影像演出,形成忠於原作的再創作。本文僅是借用此詞彙的形式,也就是聲音與影像的同步配置。

2、此為《時差》的宣傳詞。參見《時差》節目單。

3、蘇恩文(Darko Suvin)著,單德興譯:〈科幻與創新〉,《中外文學》第22卷第12期(1994年5月),頁28-33。本文部分借用楊勝博對〈科幻與創新〉此段落的解讀。參見楊勝博:《國族‧日常‧後人類:戰後臺灣科幻小說的空間敘事》(臺中:國立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年),頁7-8。

4、此為「微劇場」的創作說明。參見《時差》節目單。

《時差》

演出|李祐緯、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8/12/08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