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黑暗為基礎的三種視見《春鬥2017》
4月
05
2017
春鬥2017(雲門舞集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81次瀏覽
楊婉儀(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副教授)

黃懷德《亮》

「亮是在一個黑暗的基礎下長出來的。」【1】這句話,恰切地呈顯了這一作品的主軸。臉上塗了白粉,彷若戴著面具的舞者,既是舞台上的主角,也如同希臘悲劇中唱出主角命運的歌隊。舞者在以身體呈顯自身的同時,卻也應和著如命運般的節奏。就好比展演自身個體性的舞劇,鑲嵌於某種既定的、屬於群體的關係中。於是呈顯於節奏中的身體,如同在群體中掙扎而出的個體,人我關係因而顯示為:在與命運、群體的抗衡中,意欲展示自身存在意義的個體生命。這在與命運、群體的拉鋸中所突顯的叛逆,呈顯為置身於全然地「亮」的舞台上的身體的律動中,過度的亮使人幾乎看不到身體的陰影,這使筆者在觀賞中一度忘卻了身體之重。於是叛逆之激烈看似無陰影的輕盈,就好比在過度的亮中看不到陰影一般。但看不到就表示不存在嗎?那看不見的命運與群體正以它們的否定性刻畫著個體的形貌,個體掙扎於命運和群體之中,如同身體輕盈躍動之美與克服地心引力的拉扯息息相關。

陳韻如《潛》

開場一男一女的糾纏關係,呈顯出身體不只是我與他人的界線,也同時是我與他人發生連結的可能性。這一段舞蹈不僅展示了兩個個體逐漸形變成兩股力的運動歷程,也呈顯了消融個體的欲望如潛在之力。而力與力的關係,這赤裸裸的慾望鬥爭,這力的爆發與衝突,也使得個體喪失邊界感受痛苦的同時,提問自身存在的意義。舞者以充滿身體張力的手語及語調所呈顯出的「究竟在等待甚麼?」之探問,是轉化為力的身體性,感到自身突兀地置身於世界之中的疑惑。而「與世界隔離….任人宰割」的囈語,就好比無修飾的慾望顯形於理性的秩序中時,被他人眼光凌遲的感受。當潛在的慾望爆發,身體從個體的界線轉化為迎接他人的場域,但開放所迎來的,卻也可能是傷害。在瀰漫著如此複雜感受的生命歷程中,「所有的記憶-包括創傷與歡笑-交織一片,在個人的傳記之中。」【2】《潛》所舞出的,象徵著生命所歷經的,慾望與理性以及創傷與歡笑的衝突與糾纏,都將內化到身體之中,都將成為形塑個體獨特性的動力。每個身體的差異,已然含蘊著生命力不同強度的展現以及其所歷經的事件,這些充滿個體化與歷史性的身體之流轉,因而纏繞出更加複雜而多元的意義。

蔡博丞《瞳孔裡的灰牆》

一開場雙手摀住耳朵的女舞者,以及其他舞者窸窸窣窣的細語聲,生動的以身體展現了現實生活中深陷於流言話語中的人之感受,那些一再包圍而來的事件與話語如海潮般,凸顯出他人如地獄的風景。或顫抖著或拍打自己的身體所呈顯的不安與恐懼,質疑著所處身的存在現狀,而現實的基調如同舞台上所彌漫的灰,那一片灰,使得舞者之輕盈弔詭地凸顯出難以越出陰鬱現實的無奈。在這絕望的氛圍中倒下的女孩,這一象徵犧牲者的身體並未被收斂,而輾轉於人與人的話語議論之間,彷若他人的死成為人際來往間的話柄與爭論的議題。當議題的熱度消失,這一犧牲終將再次被拋下,而其所曾引發的話語也將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沉寂,在這一次又一次的議論過後,改變了甚麼嗎?「瞳孔裡的灰牆」可曾真正倒下?半降的灰幕好似哀悼,哀悼著那些過往的犧牲者,也讓觀眾再一次身陷那些不幸事件所曾引發的氛圍中,再一次提問自己是否曾經或依然冷漠?

註釋

1、引自演出節目單

2、引自演出節目單

《春鬥2017》

演出|雲門2
時間|2017/03/25 19:3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潛》當中既可以看到編舞家濃烈的情感,編排中又極為節制,不任其恣意外放,許多極美的動作編作也絲毫不戀棧,觀者眼睛留著上一秒的殘像,卻同時接受著下一秒的刺激,如同厚重的潮水將人捲入其中、沉至深處。(鍾伯淵)
4月
28
2017
如果說「春鬥2017」的三個作品有一個共通的主題,我覺得是關於焦慮無助、和對希望的渴求。不論是在社會立足的焦慮,與重要的關係或人事的別離,或對社會慘劇的冷漠旁觀。(陳代樾)
3月
29
2017
《潛》整體以細緻的微觀移動,試圖改變空間調度的手法,從對自我的叩問,再到深入意識交錯的空間對話,都讓整首作品彰顯出一種特殊的氛圍與魅力。 (石志如)
3月
22
2017
雙舞作分別回望了創作歷程與個人生命史:《在命名之前》呈現的是創作者如何形成作品,而《對話關係》則試圖回答創作者如何成為今日的自己。兩部作品共同指向的,不只是成果,而是經常被隱藏的生成歷程。
8月
18
2026
《熱刺紅》將對立元素的差異處並列放大,力量/脆弱、控制/生長在同一空間中彼此滲透,異質性持續存在於同一空間之中,促使觀眾重新感知自然/人工、展示/建構之間的變動關係。
8月
18
2026
照護者終將成為被照護者,狂歡的身體也終將走向衰老,而那些今日被視為正常的身體,不過只是生命歷程中的暫時狀態。於是,作品真正留下的提問,不再只是如何照顧他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依賴並非失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命條件。
7月
23
2026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