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的舞曲《望》
9月
11
2020
望(愛暮樂齡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鄭卉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90次瀏覽

謝淳清(專案評論人)


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與I-Move(愛暮)樂齡舞蹈劇場的聯手作《望》,為台北的炎夏,注入一股緩慢、優雅的調性。年齡涵蓋不同世代的素人表演者們,帶著各自不同的外型與個性,神情若有所思,姿態專注自若,動作不疾不徐,展開肢體語彙的象徵性,刻劃關於記憶的主題。內容猶如一場私密的時空穿越,不是直接從現實中逃離,而是將過往的種種遭遇與思緒一一喚起,透過凝望人生,以及為凝望賦予形體。

望(愛暮樂齡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鄭卉妤)

望(愛暮樂齡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鄭卉妤)

戶外的演出場地,沒有搭景。在近午豔陽與樹蔭的光影下,形成一種優遊的情境。古蹟建築花園本身的巴洛克式設計,散發著自由與想像的空氣。然而其受洋式建物圍繞而成的中庭格局,讓明亮開敞的空間,營造出特殊的隱密性。就在這天地一隅,庭園本身的年代感、現場音樂的流動性,以及熟齡舞者們自然流露出的年華風貌與不臣服於速度的身體,為在場節奏注入內在的聲音,時間的流速於此獲得從容的旋律。

於是,在慢步、位移、停頓於庭園某處的過程裡,依序形成三段場景。情節無關乎線性故事,與其說是敘事(narrative),更接近於沈思(meditation)的語境,將一系列對於日常感受的再現與回應,拼貼於三個段落裡。從個人感觸走向各種關係的梳理,觸及親密,也探索人際。開場,由一段宛若細語呢喃的獨白開啟,呈現如照鏡梳妝、家事料理時的個人畫面;傳達情緒牽動、衝突等心理歷程。再隨著登場人物的增加與交替,展現生命累積的各種酸甜與細膩、情感世界裡的內心戲等。整齣作品由女性表演者七名、男性表演者一名共同組成,形成懸殊的性別比例,這似乎也透露出熟齡人士的舞蹈參與於現實中的情形。

望(愛暮樂齡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鄭卉妤)

這齣以回憶為主軸的小品,同時也安排有奇想的插曲。兩位表演者,出現於平行的兩側走道,樣子就像測度對方出招的俠女,緩步朝向中央水池前方,手持無形刀劍,展開虛擬對決。曾經,安東尼奧尼的電影《春光乍洩》(Michelangelo Antonioni,Blow Up,1966),在它著名的片尾,呈現一場公園露天球場上的網球賽默劇。這段引發觀眾進入存在、虛無等哲學性辯證的神來一筆,透過荒誕卻又耐人尋味的手法,除去真實與想像的距離。《望》裡的空氣刀劍決鬥戲,本身即是個充滿幻想的劇情,在立有渡渡鳥(Dodo)雕像的水池前,彷彿重現已逝的童年,抑或諧擬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結局。再加上女子對手雙方的實際年齡與歲數差距(一位約六、七十歲,一位約三、四十歲 ),及其正經、嚴肅的神情,令這段奇妙的過招,產生詩意、詼諧與親和的氣氛,勝於製造批判或質疑。

此外,服裝設計所採用的昔日風尚造型,為作品烘托出懷舊、風雅的情調。表演者與樂手們身穿白、淺色的腰身繫帶洋裝或西式襯衫,質地看似柔軟輕盈,頭上戴著裝飾有花朵或緞帶的草帽,在都市花園的舊日風華裡,伴隨音樂和步伐的悠閒感,散發自由、瀟灑的氣息,外型如同早期留法畫家肖像中的人物(如劉振祥的〈黃衣坐婦〉,1938),也似1930年代的日治時期,受西洋文明影響的時髦男女「モボ・モガ」(モダン・ガールmodern girl、モダン・ボーイmodern boy的簡稱)身影。固然,這些年代並不完全對應於I-Move(愛暮)樂齡舞蹈劇場諸表演者們的真實青春時期,卻是個流行文化逐漸興起,年輕人嚮往新世界、熱愛新潮物質、跟隨歌曲翩翩起舞的時代。而對此精神面向的呼應,流露於這群熟齡者們的舞蹈熱情和勇敢追尋,在其釋放速度的動作與韻律裡,也在其為人生展開的新篇章和盼望裡。

《望》

演出|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愛暮樂齡舞蹈劇場
時間|2020/08/27 11: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巴洛克花園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