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丁的后袍《巾幗.華麗緣》
5月
02
2013
巾幗.華麗緣(台灣豫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49次瀏覽
吳岳霖(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班)

當豫劇走進現代,到底要幻變成怎樣的姿態?是劇本,是導演,還是演員動人的唱功?被譽為「豫劇皇后」的王海玲,圓潤的唱腔始終是台灣豫劇最迷人的聲音,只是台灣豫劇團的新作《巾幗華麗緣》,卻只讓我看到一件補丁地滿目瘡痍的后袍,披在王海玲身上。

勇於嘗試劇本,是台灣豫劇團近年來的實驗。從「豫莎劇」,到以女人為主題的《花嫁巫娘》、《美人尖》,題材自西方、中國又到台灣。而《巾幗.華麗緣》再度「女人當家」,並跳脫傳統的敘事結構,以「劇作家」作為開場,並貫穿整部劇作,用「後設」的手法告訴觀眾「這是齣戲」,實驗性截然超越台灣豫劇團近年的幾部大戲。但,這樣的處理手法,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早於1921年所首演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就已使用,並成為現代劇場的經典之作。而將此手法用於戲曲,則是去年紀蔚然替國光劇團所改編的《艷后和她的小丑們》所不斷操弄的抽離效果。於是,看似新穎,卻可能已是老梗。況且這樣的手法是否適用於戲曲,在《艷后和她的小丑們》時就已有所爭議,編劇施如芳的再度使用,卻又不如紀蔚然在戲謔的口吻裡成熟的操弄,反而成為這部作品無法讓人切入劇作核心的絆腳石。

而透過劇作家與所謂戲劇精靈的對談,帶出《巾幗.華麗緣》其中一個主題,也就是「女人」在歷史或戲劇裡的困境。只是,瞬間切換中國、特洛伊、日本的例子,卻又無法深入潛進女人的心理素描,嘎然而止的故事,不過成為蜻蜓點水式的瀏覽,毫無存在必要,如同拼裝車一般,隨時將會解體。以楊貴妃的橋段而言,國光劇團的《水袖與胭脂》用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細膩描繪貴妃心思,而《巾幗.華麗緣》卻用了一張尖酸且戲謔的臉,來解釋貴妃的允死不過是用來探測唐明皇的心意,顯得狹隘且莫名。

《巾幗.華麗緣》最核心的故事結構,在於「以戲說戲史」,也就是豫劇如何在台灣生存下來,其透過王海玲幼年的那場勞軍、那箱戲服的落水,重新喚起王海玲所飾演的楊金花如何拯救了豫劇。在後設的多層結構下,王海玲飾演的自己,被楊金花追著跑,為了「為什麼不再演楊金花」的往事,這也成為《巾幗.華麗緣》的主線。這種以「戲史」作為脈絡的詮釋,實是《百年戲樓》所展開的敘事,只是《巾幗華麗緣》將故事換到了豫劇在台灣,並不再虛實交錯,而是直接讓王海玲現身。最後,將劇情歸結到王海玲與她母親之間的聯繫與情感,將本來的歷史大結構收束於小的自我敘事。這種情感投射,近似於吳興國於2001年回歸劇場之作《李爾在此》,演出自己又將情感與李爾王相互映照,差別在編劇施如芳後來沒寫出個獨角戲。只是,《巾幗.華麗緣》卻過度刻意地將王海玲與台灣豫劇做直接的連結,縱使我們不可否認王海玲拯救了台灣豫劇,但如此露骨的書寫卻總讓人毛骨悚然。

此外,台灣豫劇團近年最多的嘗試或許在於導演,有現代劇場的呂柏伸、小劇場的戴君芳等。於是,《巾幗.華麗緣》由劉守曜導演,其實是在這個「傳統」裡的新期待。不過,綜觀整部劇作,卻不見其特殊之處,且在戲劇精靈與戲曲演員的交錯中,顯得凌亂。而整部劇作最有意思的巧思,是在述說日本女子市子的段落時,以人操作人為偶的手法。雖以劉守曜曾譯鈴木忠志的專書的背景,此手法可能源於日本人形淨琉璃,但人形淨琉璃主要是以人操偶而非人,故此作法看似創新,只是,法國陽光劇團卻早在1999年轉化了人形淨琉璃,改以人操作人為偶的方式演出了《河堤上的鼓手》,因此,《巾幗華麗緣》的手法並非首見。而此段落的手法由於不夠純熟,導致本來要透過此法所闡釋的人被操縱的「可悲」,反而成為台下觀眾笑聲不斷的「可笑」。

《巾幗.華麗緣》除去劇作家所做的收場外,其戲內的收場以全體演員簇擁著王海玲的方式。王海玲在此段落的唱腔,跳脫了戲曲本有的唱腔,融入了一點流行音樂式的唱法,或許這是近年幾部戲曲改編的共同思路,也就是具備「戲曲歌唱劇」的形式。不過,樣板戲式的收場,彷彿與《水袖與胭脂》同樣地落入了口號的吶喊。或許,不管是豫劇還是京劇,走進了現當代,都有其困境及其感動時人的契合之處,只是同樣的處理方式卻只讓人宛然一笑。

不可否認的,王海玲是《巾幗.華麗緣》裡最美好的聲音與存在,不愧為「豫劇皇后」。只是,這樣貧弱且東拼西湊的劇本,卻彷彿是一件補丁的后袍罩在她身上。雖然講的是王海玲自己的故事,卻又講得不夠深刻,裡頭的女人似乎也一併失去了生命的光彩,只不過是串場的過客。況且,女人這個題材似乎也已是近年戲曲常見的主題,特以國光劇團為主。因此,台灣豫劇團的繼續編演,到底有沒有其意義與發展性,或許是必須再被思考的問題。同樣地,也讓人害怕在王海玲之後,豫劇是否也將逐漸失去生命,縱使近年他們已全力培育新一代,只是這樣的青黃不接,或許更是戲曲在台灣的窘境。

《巾幗.華麗緣》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13/04/27 14: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齣戲不僅沒有拋下所謂「遙遠」的忠孝節義,反而還為忠孝節義之復興做了最好的帶頭。前線勞軍之「忠」和對母親之「孝」反倒成了這個故事中王海玲與楊金花的最大呼應之處。(李璐)
5月
13
2013
劇末保證精彩,然在這高潮之前的一兩個小時,盡是編劇對女人與戰爭的浮想聯翩。於是古今中外的名女人一一被點名評論,有些甚至說著說著就被演出來。然而人物與場次過於零碎,敘事觀點又太單一,有時竟覺乏味。(謝筱玫)
5月
02
2013
這是一齣「反寫」的劇作:巾幗不再英雄,華麗盡是蒼涼,一甲子危命立身,最終鎸刻於「惘惘威脅」之中,如此反寫,糅韌力道讓人一時心眼模糊,分不清是生之無奈,還是未來預言?(紀慧玲)
5月
01
2013
然而,隨著米帝爾的記憶漸趨完整,軍伕的故事退居邊緣,其存在像是打撈神話的探尋者,不似完整的歷史主體。其敘事功能先於角色主體性:他推動情節、觸發記憶,卻始終無法展開個人故事。
5月
13
2026
而作品中,漢文化家屬的理解仍舊被城市治理與性別政治等主流議程所覆蓋;即便在形式上,《女鬼回家》藉由半歌仔戲的程式動作結合西方現代戲劇形式,並透過阿月在靈界的各方對話,呈現不被公媽廳接納與一群女性於合葬墓的情景,試圖建構並貼近漢文化的世界觀,避免了在世俗邏輯下讓女鬼噤聲或消失,但仍然面臨一項嚴峻挑戰:無論在當代社會或戲劇作品轉譯過程中,若未能細緻且具脈絡地呈現民俗實踐的內在邏輯,這些行為極易在「批判傳統性別觀念」的進步議程下,被簡化為落後、過時且應被汰換的標的。
5月
06
2026
劇中大量化用傀儡曲調,或配合偶戲搬演,或為催化調節場面冷熱。導演特別安排場上悠悠眾生學習梨園戲身段,藉以模仿傀儡動作;雖然像不像三分樣,演員也不過是編導操控的傀儡,身為場下觀眾的我們呢?
4月
29
2026
因戲名《雙身》,「雙」這個元素被過分解讀,然這部齣戲的精神所在就是去打破「雙」這個框架,藉由雌雄、虛實、善惡、變常、異同等相悖元素交織出此齣戲。
4月
29
2026
《軍伕.太陽米帝爾》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歌仔戲旗艦展演補助計畫」的補助機制下,確實在演員規模、視覺呈現、音樂編排等方面端出澎湃華麗的樣貌,但如何回應所謂的「以台灣在地故事創編」,還有歌仔戲的形式主體,似乎不只是雙體的並陳、主題的偏斜打中,就能解決疑慮。
4月
29
2026
從〈三請孫臏〉到〈火燒悲天院〉,一收一放之間,寄託《孫龐演義》剪不斷的恩怨情仇。連本《孫龐演義》可見劇團善用班底演員造戲,充分發揮了古冊戲極重表演的生猛魅力。
4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