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你的問題是說教《解密。潘朵拉》
9月
26
2017
解密。潘朵拉(差事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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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智(專案評論人)

打著東亞聯合匯演的口號,又是希臘神話的現代演繹,《解密。潘朵拉》成為筆者近來期待的作品之一。演出的舞台元素有難以忽視的亮點,特別是坂本弘道的大提琴與李慈湄、曾柏豪的音樂現場演奏為本劇帶來少有的動人情感。只是本劇對於神話的續寫以及在地演出均流於文化知識的拼貼,觀眾交流層面意外地單薄。

《解密。潘朵拉》讓人不滿之處,首先在於掉了多層書袋。編劇似乎沒考量過,希臘神話並不是猶如人無法在海裡呼吸那般的普世知識。文本預設了觀眾具備一定程度的文學素養,了解宙斯、普羅米修斯及潘朵拉之間的愛恨情仇,以至於涉及眾神的關係只給予最低限度的資訊,讓在地觀眾自行想像眾神彼此的利益糾葛。對希臘神話無甚所悉的觀眾,或許只能從韓國演員田成昊飽滿且富含聲音變化的演技去感受神祗的魅力。

如何幫助觀眾進入戲劇世界,始終是劇場藝術的重大挑戰。如果說特殊或者多元文化元素的入戲能幫忙劇本說出好故事,在戲劇構作上應該是高明手法。不過,《解密。潘朵拉》對於鋪陳這些文化元素,幫助觀眾想像、認同種種戲劇元素一事卻著力有限。除了希臘神話,VR(Virtual Reality)「完全」虛擬實境套用亦是顯著例證。《解密。潘朵拉》以VR裝置「潘朵拉」來暗示人類的作繭自縛。普羅觀眾可能多少曾在新聞媒體中聽過VR,但是有多少人確實體驗過這項科技不無疑問。當然,將個人生命完全轉換至虛擬空間一事,在電影與次文化中早已成為重要主題,如經典科幻名著《駭客任務》與日本輕小說《刀劍神域》,表現手法各有巧思。但是在《解密。潘朵拉》裡,完全虛擬實境這項現實中仍在想像層次的未來科技僅由演員的旁白帶過,至於演員能提供的浸入式演出,只餘以簡單舞蹈和聲音來表現自己進入了虛擬世界。觀眾需要靠自己的想像力去想像這台機器有多麼厲害,又如何能解放人類。缺乏共同想像語彙的觀眾,除了尷尬地觀賞演員的投入,只能期待音樂的介入點綴。

上述例子亦點明《解密。潘朵拉》在演出層次上的不足──缺乏戲劇感,又充斥無謂的表演性。神明的角色質感來自於大量外展式的身體語彙與道具的使用,但是若除去服裝和道具的異質性,基本上身體沒有做出明顯的差異化,因此縱然神明為本劇的劇情推進者,演出的新鮮感在開場後就急劇消退。人類角色多少有相近問題,不過影響觀眾投入更甚的因素則是劇本在戲劇行動缺乏邏輯。譬如上一刻是A面露兇光要殺B(但砍到腳),下一刻A突然就沒力,還被受傷的B反制在地(對了,A雖然很努力在表演跛腳,但看起來他一點都不痛)。又如上一場戲裡打死不願將「潘朵拉」交還神明的角色,到下一場突然覺得應該把「潘朵拉」交還比較好,反而原本想放棄「潘朵拉」的角色突然抵死不從。這般缺乏邏輯的角色心情轉折與刻意演出在在阻礙觀眾想像與認同角色,更損害劇情發展的連貫性,乃至於戲劇性的維持。

是否《解密。潘朵拉》力守劇場作為啟蒙的場域,希望觀眾以清醒的頭腦來看戲?只是布萊希特也說過,道理需要淋上糖衣。總合來說,《解密。潘朵拉》已是過飽和的戲劇符號集合體,一個個的符號皆指向個人意識型態的展現,缺乏戲劇感之餘,辯證上亦單薄。挪用希臘神話來側寫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底下的人性墮落,有落入將「墮落」一事去脈絡化與扁平化的危機。人類被血汗工廠給逼至絕境固然為全球性的議題,可是將如此景象視為人類無窮欲望的「墮落」展現,並且想像一位充滿執念,企圖透過血汗工廠的科技產品來解放人類的廖添丁式角色,則讓本劇批判資本主義的立場帶上浪漫且流於烏托邦想像的色彩。如果筆者要一句話簡述現今全球資本主義的問題,即跨國企業勾聯國家機器對於赤裸生命的宰制與消耗,此脈絡幾乎完全被略去,劇本裡的企業代表只是單純的富二代角色。

以虛擬空間入戲來續寫及想像人類在現代社會所面臨的道德困境,則如劇本語言所示,是時間與夢的交錯,更是西方哲學意義上唯心論的展現。是以對編劇來說,突破當前困境的契機不在物質科技本身,而在於人類主體意志的展現。只不過,神話是由人類想像而成的產物,其實神不存在,所以人能主導自己命運,這般說教式的天啟由角色於劇末的突兀覺醒所帶出,反倒讓人聯想到希臘劇場的古老手法,「機器神」的降臨。《解密。潘朵拉》如此充滿希望的收束帶給觀眾的驚愕,比起光明,可能更為強烈的是反諷感,如此混亂的觀戲經驗卻是本劇最引人深思的地方。

《解密。潘朵拉》

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17/09/23 19:30
地點|台北國際藝術村寶藏巖山城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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