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問題都是假的,只有米奇是真的《米奇去哪裡》
4月
24
2019
米奇去哪裡(盜火劇團提供/攝影葛昌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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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法國劇作家雅絲曼娜‧雷沙(Yasmina Reza)經典劇作《文明的野蠻人》,講述兩對夫妻因自己的孩子受到委屈、針鋒相對,最初雙方人馬還能故作大方、優雅禮貌,到最後變得劍拔弩張,在事態變得嚴重之前、來客的夫妻推門離開,卻又因為方才對話中談到的「一隻老鼠」氣沖沖地回來,指責對方故意把孩子的老鼠丟掉一事,大談失責問題。「丟掉老鼠的失責」,也明示暗示著教養失職,《文明的野蠻人》之荒謬感,來自兩對生活在中產階級的夫妻,弄得兩家人雞飛狗跳,以表述對文明的諷刺。

《米奇去哪裡》有著類似的輪廓:描寫一對中產夫妻的生活--從「親子教育」出發,於「丟掉老鼠」爆發,從而展開的家庭(夫妻情感)混亂;雖能看出劇作家的企圖心,然而整體而言太過龐雜,表面上句句切中核心議題(關於婚姻與親子教育),實看又次次離題。

《米奇去哪裡》的故事主線從不下樓吃早餐的Jamie(范懷晏飾)說起,先生(吳言凜飾)首先發現異狀,再三詢問太太(趙欣怡飾)後,她才終於承認是自己把Jamie心愛的老鼠米奇丟到垃圾車裡「放生了」;眼看不再買一隻老鼠此事便無法解決,夫妻倆於是跑去寵物店決定把「米奇」買回來;豈知米奇因牠斷掉的尾巴而變得無可取代,在窮途末路之下,夫妻決定將「新米奇」的尾巴砍掉,使牠能成為真正的米奇!以為這下子事件終將平息,學校卻傳來鼠疫的消息,並將罪魁禍首鎖定養了一隻老鼠的Jamie。疫情從校園擴大到社會,警方封鎖街道,Jamie一家成為主要嫌疑人,夫妻倆的婚姻也在逐漸黯下的場燈中顯得無路可走。

其實,從故事大綱已能看出本戲早就脫離喜劇走向鬧劇,當然,無論是喜是鬧,我以為戲劇重點仍應擺在生而為人的矛盾、關係經營之艱難等等,但坦白說《米奇去哪裡》走到最後一步,實在鬧得我不知道重心應聚焦在哪裡才是?

我認為本戲的主要問題在於「多」:過多的隱喻(如老鼠之於教育婚姻家庭,又如購買老鼠時夫妻兩人身著的明顯拼接、撞色,還有彷彿將兩人撕裂為二的外套,以及在戲的尾聲從貓道降下的傳聲筒……等等),各種關於誠實與謊言的辯證,也不得不提在開演時、為了彰顯妻子的神經質而刻意表演將盤子,刀叉擺好卻明顯不合邏輯的動作(例如:神經質的太太看似對整齊極度要求,但桌上的刀子依然放歪了;其後宣布今天的早餐是包子,那麼為什麼桌上需要放上刀叉?),以及最後幾分鐘,兩人裸裎告白後,先生竟然又回頭唱起那首埋怨自己太太的歌。

諸如此類的「多」,當然都可以訴說著這個家庭早已從內部崩壞的事實,也是無論後續如何挽救,都不可能有出路的伏筆。只是諸如此類的對話與畫面層層堆起,雜亂到讓我無法整理出一個確切議題,僅能不斷地在混亂的邏輯當中試圖拼接起最初欲講述的婚姻困難。

再進一步說,本戲於我而言顯得食之無味的原因,是我很難從夫妻之間看到愛的火花。

這得從幾個層面來講:首先是聽覺,很像兩手都按在琴面上,卻不分左右手、沒有主音或伴奏,雙方皆火力全開。當其中一方不安尖叫、嘶吼、張牙舞爪地沉浸在自己可怕的想像時,另一方也會跟著大吼:「冷靜」、「好」、「沒事」等等字眼,並跟著用力大聲地壓制對方(是的,不像安撫,反像壓制)以至於聽覺感受是很辛苦的。戲中的節奏常是:一段時間出現兩人長長的沉默,或者同時間兩人大吼,或者是某人得用兩個人相加起來的音量吼過對方,是絕對的靜與絕對的噪交替重複著。總而言之,我認為聽覺上的美感並不存在。

另一方面,在本戲開始時,夫妻雙方試著維持美好的假象,我以為那假象維持得太漫不經心--此話並非稱這一幕演得有氣無力,而是兩人都太過用力;先生不斷擠出微笑,像是安撫孩童般地,頻頻說「好」,太太也像是對待幼兒的態度,字正腔圓地告訴先生哪裡做錯了、哪裡應該改進,在他們發覺孩子有異樣、米奇不見的這短短幾分鐘前,應該是全劇非常重要的「基底」,因為這一幕將代表:他們兩人「曾經」願意為對方妥協到什麼程度,是彼此「竭盡力氣」的證據;相較於這對夫妻事後匆匆忙忙地想解決事情、買老鼠、砍老鼠尾巴等等瘋狂的舉動(瘋狂代表的是脫軌而非挽救),在開頭「暴風雨前的和平」場景,兩人卻表現得像是兩位離婚十年、勉為其難為了孩子才又聚首的陌生人,只願意用最容易被發現的生硬表情拋向對方,並且不斷有意無意刺痛眼前的人。

因為看不到兩人有過的愛,使得後續的瘋狂、夫妻試著對彼此坦白卻讓關係鬧得更僵……凡此種種努力,都像是蓋在沒有基底的建築一樣,顯得搖搖欲墜。

好吧,歸根究柢,探討愛的有無畢竟是抽象的。我轉而提出戲中具體出現的疑問:「米奇去哪裡?」針對這個命題,我要反過來詢問:真的有需要讓這隻老鼠的戲分這麼重嗎?

《文明的野蠻人》中的老鼠是撕破優雅的關鍵,讓虛情假意的兩方人馬卸下長久以來的文明包袱,當露出真面目後,老鼠就在台詞中淡去了,然而整個劇本中卻依稀能感覺到老鼠的吱吱聲,處處是對文明教養的嘲諷。《米奇去哪裡》的老鼠則是無所不在,可是到頭來,我不是很明白這隻老鼠所帶來的破壞主要落腳何處?

在最後一幕,Jamie終於現身,坦白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那隻老鼠,他說:「我只是想做一個實驗,看殘廢的老鼠能活多久。」此話一出,確實讓觀眾看到孩子的殘酷,他想必見過父母的爭執、甚至應該知道父母為了把老鼠找回來不惜一切代價。也因為這一幕,好像順水推舟地就讓整齣戲變成嚴肅的教育議題,直指充滿謊言的婚姻終會養出懷有純粹惡意的孩子?

以老鼠為針,刺進過往不願面對、且早已腐鏽的問題中,這安排是可以理解的。我所不解的是,何以這根針需要刺破社會的衛生安全問題?這渲染也屬我最初提到的「多」。在許多戲劇或文本裡,老鼠可能只是藉口,是讓二人正視彼此痛苦的引爆點;然而在本戲,名為米奇的老鼠卻成為了真正的主角,使得婚姻與教育問題反倒像是藉口。因此看到最後,我內心僅有的一團想法也只剩:「米奇到底去哪裡啦?」

《米奇去哪裡》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19/04/2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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