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入樂間,指揮風範的全面展現《楊文信&NSO》
3月
25
2021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22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肺炎疫情延燒至今,國內音樂演出仍多有波折,但也帶來臺灣青年音樂家與國內頂尖樂團合作的機會,這場《楊文信&NSO》便是一例——這回獲邀接替國外指揮的,是旅德的青年指揮家楊書涵。而他這次返臺,除了與NSO國家交響樂團的演出之外,亦有與臺北市立國樂團,甚至和生祥樂隊的合作,演出類型跨度頗大,也在臺灣樂壇迅速累積曝光度,實是美事一樁。(倒是NSO主辦方異動節目之際,將原定指揮撤下節目名稱,卻不肯替換上楊書涵三字,胸襟或可再寬闊些。)

回到演出本身,他所接下的NSO代打任務絕非易事:本場曲目涵蓋德佛札克《奧泰羅》序曲(Othello Overture, Op.93)、魏因貝格(M. Weinberg)的大提琴協奏曲、以及蕭士塔科維契(D. Shostakovich)初試啼聲的第一號交響曲,都不算是音樂會的常見曲目。幸好,此次代打早早便已接洽完成,作為聽眾的我們因而有幸在這場《楊文信&NSO》中見識到楊書涵相當完整的指揮風範。

一般的年輕指揮,常以青春洋溢的熱情取勝,雖具有極大的感染力,卻常會抹滅音樂裡重要的本質——不論是樂曲作為運動的一貫性、或更加形而上的精神性環節——進而讓樂音淪落為破碎而時刻性的感官刺激。而楊書涵雖方屆而立之年,但他顯然超脫了盲目衝動的階段,而對樂曲有更大的統御眼光。相較於一般動態極大的年輕指揮,楊書涵的指揮手法相對簡明,甚至已有中年成熟的雛形。可以感受到,他用一種對待頂級樂團(也就是視樂手個人及整體為極靈敏的自主能動體)那般寬宏而不拘小節的方式在指領NSO,是在引出樂手的音樂,而不是擠壓(squeeze out)。呈現出來的結果是把雙面刃。我們不妨先端視好的那面:

對我來說,當晚最優異的是開場的《奧泰羅》序曲。這首十餘分鐘的音樂會序曲在楊書涵的詮釋下,好似有了理查・史特勞斯交響詩的質地(NSO在此奏出肥美的弦樂、和滾滾不絕的長樂句)——這並不是壞事,畢竟二者不都是以非線性敘事的象徵性方式,構築音樂情境的嗎?此外,不得不提到他指揮棒下的樂團音色,實在是近來NSO最美的一回。木管組及弦樂皆有非常美好的調和,甚至偶爾能聽見跨樂器組時無縫接續音色的絕活,而這即使是國外前線樂團也非時時做到的。聽眾也能感受到,這些艷美的聲響都不是愚昧的聲光刺激,而是和音樂的進行有所融貫扶持的。上述的種種加總聚齊,便遠遠超越了阿巴多(C. Abbado)與柏林愛樂瘦骨嶙峋而削弱情景性的演繹。

這次擔綱大提琴獨奏的,是已活躍於國際多年,近年也和NSO合作甚密的楊文信。他的演奏總帶有極度謙和卻誠懇的態度,是即使技巧有所閃失,仍絲毫不減其動容程度的那種誠懇。這使他的魏因貝格大提琴協奏曲脫離近年詮釋者或婀娜感傷(sentimental)、又或濫情的奏法,而回到類似該曲的首演者羅斯托波維奇(M. Rostropovich)的那種冷冽而凝鍊的風格(有點像當今鋼琴家之於拉赫瑪尼諾夫協奏曲,和作曲家本人詮釋的對比),不過比羅氏更精瘦些。在第一樂章導入樂團總奏(tutti)主題前,可以聽到他相當小心地調和音色與韻律,將旋律線條輕付給樂團,光是在這點上,楊文信便已超越了純然的「獨奏」身份,而和樂團間有應對自如的穿梭本事。

然而,前面提到的「雙面刃」,其負傷之處在此曲就開始顯露:若要一詞以蔽之,那就是「速度」。【1】這其實不全然算是楊書涵的過失,而是NSO反應力有其極限,指揮一旦在手勢上超越固定拍點的指明,NSO演奏的穩定性便會流失。這在《奧泰羅》這種技術性較易的樂曲尚不是問題,對於隸屬二十世紀的二首曲子則不然了。在魏因貝格大提琴協奏曲中,快板樂段重複出現的小號獨奏,其拍點屢屢和整體錯開便是明顯的例子。

至於下半場的蕭氏第一號交響曲,第二樂章則是楊書涵「雙面刃」之缺陷的進一步凸顯(見那奮力彈奏卻不合拍的鋼琴!)不過我們一樣能假想,若是自我統御性更高的樂團,在楊書涵的手法下能妥當地兼顧音色、樂句的營造而不失速度一致性。然而,另一項明顯的缺失則不可不歸給指揮本人。雖然沒有相關音樂文獻的研究支持,但我一直認為蕭氏交響曲的精華成分,在於其樂團強而快速地合奏時,於震天價響中透顯的某種空洞/透明性,而那透明性是貫穿蕭氏所處的政治文化環境及其意識形態的關鍵要素。在第一號交響曲裡,這些強烈的片段如第一樂章再現的行進曲、及第四樂章再現部等處,而這些地方正是楊書涵在聲部層次處理得最令人困惑之處——前、中排的樂器皆糊成一團,只有後方銅管/打擊步履堅實地刺出;不論用哪種觀點看待蕭氏,這應當都不是作曲家本人所欲見的詮釋方式。

即使如此,直至下半場,在泰半管樂樂手輪替的情形下,樂團的音色仍維持得非常漂亮;且指揮對於整首交響曲,也著實避開了火力展示般的、拳肉式的蘇俄刻板印象,而將蕭氏的自然語彙給提煉出來,仍顯其優勢之處。即使將眼光放至2020至今的NSO樂季演出,這場仍算是其中十分傑出的一場。放眼現今活躍臺灣樂壇的幾位青年指揮,張宇安和楊書涵兩位旅德指揮都相當有發展的潛力(至於吳曜宇及莊東杰二人,前者在這個樂季與NSO合作德九的成果有其硬傷,後者我遺憾地還未聽過現場)。非常高興,我們終能找到這幾位超越「臺灣人身份」的國族情感,而在音樂實力上真正地值得我們欣賞的未來之星。


註釋

1、在此必須言明的是,我的座位位在在三樓的側包廂,或許這對左右側樂器聲響的傳遞造成時間差。但和我與同座位的其他聆聽經驗相比,這場的速度差問題確實較為嚴重。

《楊文信&NSO》

演出|指揮-楊書涵、大提琴-楊文信、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21/03/06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擔任演出的台北室內合唱團,雖然並非職業,但所呈現的音準、和聲皆相當完美,中文複雜的咬字,就算投影沒有呈現字幕,聽眾也能清晰理解。指揮鮑恆毅的詮釋也相當乾淨,對於筆者而言甚至有些過度流暢,太過精準,將多數作品詮釋為少了一點冒險精神的安全牌。而透過編曲將李泰祥的歌曲增添另一層詮釋,也是本場音樂會值得一看的特點,相信編曲者接到邀請腦中必會浮現一個難題:最後的成品是要多一點表現自我?或者要忠實地以合唱來表達李泰祥?
7月
10
2024
但在造境與敘境的同時,要思考的不僅只是透過科技媒材觸發觀眾感官經驗這件事。在透過光線、影像、與聲音交錯下的技術設計僅是佈局手段,沈浸式感官的詮釋僅能創造單次性高潮,直觀表象的刺激有其限制性,若能試圖在團體藝術個性展現上多著墨、強化集體特色創造具目的性強的敘事語言、以及深化科技媒材運用的論述,將能成為具代表性的科技藝術團體。
7月
09
2024
歐拉夫森所演奏的《郭德堡變奏曲》,在虔誠的巴哈信仰者,或是追憶黃金年代的樂迷心中,應是個大不敬的存在,與其說是古典音樂二十一世紀的變形,更貼切地說,實為一位當代鋼琴家,先將經典拆解,再精挑細選其中的元素,化為自己舞台上的魔法道具。
6月
26
2024
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
6月
26
2024
這些熟悉的樂曲片段雖平凡,卻抹去了演奏者與聽眾之間的隔閡,使所有人都被音樂家們強大的室內樂磁場所震懾和感染,流露出感動。音樂中,均衡的聲部、規律的節拍以及適度的刺激,即使在身體已經疲憊不堪的情況下,聽到音樂奏響的瞬間依然如同光芒般閃爍,泛音堆疊出豐富的音質,靈魂的聲響以最美妙的方式呈現,這或許是身為音樂家最幸福的時刻。
6月
07
2024
獨奏音樂會,由於沒有其他樂器的陪伴與襯托,雖演奏上能夠自由地展現,然在樂曲細節與樂段流暢掌控上,與現代作品中難以掌握的演奏技法,對於演奏家的要求更為細緻;而高木綾子在此場獨奏音樂會的表現,除將作品完整演繹外,更是在每個音符中展現自我特色,在樂曲演奏的樂音與呼吸間,都令人流連忘返,回味十足。
6月
07
2024
不論是樂器間彼此模仿,或是強調自身特質的行為,都為音樂賦予了各種不同的個性。在庫勞(F. Kuhlau)的《給雙長笛與鋼琴的三重奏,作品119號,第一樂章》(Trio for 2 Flutes & Piano, op.119, 1st mov.)中,三位音樂家把每一顆音符都雕琢得像圓潤的珍珠一樣,當它們碰撞在一起時,彷彿激起了清脆悅耳的對話。
6月
06
2024
第一樂章開始不久,樂團便昭示了自己全開的火力可以有多少,下半場的音樂會團員幾乎沒有技術上的失誤,詮釋上殷巴爾整體採用偏快的速度來演繹,甚至有時聽起來已像是完全另一首曲子,當力度為強時,音樂一句接一句地聽起來非常緊湊,但當力度減弱,會覺得略少一絲方向感。而樂團音色上,整體非常相互融合。
6月
05
2024
在特里福諾夫回溯「建築」的過程與材料中,筆者亦深感其演奏缺乏(我更願意理解為不願透露)具備一定個人私密性的情感層面。特里福諾夫固然具備宏觀的詮釋視野、細緻精確的觸鍵,仿若欣賞唱片那樣的無瑕,但我更願意相信那些引人共感的幽微情緒,儘管那未必完美,總能勾人心弦。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