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達之前,交會個體想像《新營,快到了2》
5月
19
2020
新營,快到了2(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李庭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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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馨儀(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作為姚立群、陳昱君和新營文化中心合作,帶領銀齡工作坊的成果演出,即使錯過第一年的《新營,快到了》,但在觀看《新營,快到了2》即可深刻感受到由去年銜接而來的能量,以及兩年累積的軌跡,或也因此使得姚立群與陳昱君能有更多創作美學上的實驗嘗試,【1】,也實為現下劇場和地方工作較少見的表現選擇。

《新營,快到了2》以跳接拼貼的形式呈現了新營的部分生活樣貌。地方經由個人生命堆疊而豐厚,但一個人的故事不能代表一地,參與者的生命歷程也僅是整體新營人的一個面向,因此姚立群與陳昱君此次不直接搬演再現的美學選擇,也如同萬花筒式地展現了新營的時間碎片。無論是台籍日本兵、聚賭的婦女、橫死街頭的黑道浪子,或是偷竊求生的人,這些特殊故事一如尋常,構築了新營(甚至台灣)的面貌。

從一段表演者朗讀的導演宣言開始,到十二位演員在某廢棄空間前的站立影像,導演與演員分別以不同方式宣示著自己在作品中的存在。前者是概念的建構,後者是身體的存在──穿梭經歷過這塊土地的身體。而於此之後下一個場景,表演者報出新營大街小巷的名稱,並以不同身體姿勢穿梭,將街道隔空挪移帶至舞台。作為他方的觀者,藉由表演者的身體能感受到情境與情緒;如果是在地的觀眾,則能在此抽象表達上,得有空間加乘上自己的地方記憶。就此觀之,《新營,快到了2》不直接再現,卻給予足夠空白,僅以結構搭建、保留了讓新營人自行填充與聯想的自由。

新營,快到了2(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李庭儒)

然而這樣不說滿的空隙,卻也指涉出了導演的意志,與其欲架構的美學形態。這樣的形態多半不是來自參與者,比起敘事性的表現,更需要帶領者的建構,將參與者的生命經驗重新打散,尋找拼裝的形式。於是從宣言到影像(最開始開場的「導演的話」到第二場訪問影像),從類報告劇到歌舞(第二場台籍日本兵到海南島的生活敘述到第三場婦女的〈新營一蕊花〉),從寫實的演出到順序的拼接(第四場黑道浪子與母親到第一場的路口與第五場的小偷及其以後),這些看似斷裂實則相連的演出組合,如同最後一場的拼布織錦,映照出個體與個體交織成的整體,宏觀呈現出生命積累的過程。【2】

《新營,快到了2》作為與民眾的共同創作,身為觀眾的我在形式轉換之間也一再感覺兩方話語權的消長:那些可能是更奠基於參與者的表現形式?彼此又消化了多少想要呈現的意涵?這也令我聯想到「劇場進入社區的現場時的取捨」,尤其當民眾腦海裡已有來自電視、過往舞台表演而生的既定「劇場」印象,並也期待那樣類寫實的上台表演時,帶領者何以打破並提供更多的劇場可能?這樣的打破不只是表現美學的尋求,更是藉劇場刺激想像的建構。如巴西民眾劇場大師波瓦即是藉由劇場練習與遊戲,讓參與者從認識身體開始,進而找到身體的表達方式,讓身體建構語彙,最終以自己的身體形成訴求與論述。連串的建構過程即藉由劇場去意識社會結構對個人身體的約束與影響,在有所意識之後才有機會去尋找翻轉的可能,並使觀看演出者看見所認知的日常以外的樣貌。

新營,快到了2(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李庭儒)

建構新世界需要時間,就《新營,快到了2》可以看見導演在帶領上有著自己深層的想法,並給予不同的身體與感官練習,甚至也直接將這部分歷程放置到演出中,拼貼與跳接不斷打破表演觀演雙方對敘事結構的依賴,得去尋找個人以外的理解方式。只是,對於舞台上的「新新營」,導演群和表演者是否有一致的理解與想像?又或者是導演現階段的意念創作,作為先行者看見與指示了方向,等待參與者在追隨中理解?【3】也可能導演自己仍在感覺尋找中,所以第三場之前和之後有著如此大的質感跳接與斷裂。無論如何,有著新營文化中心的場館資源、有完整的「劇場舞台」,銀齡工作坊的展演實具備了極佳的硬體環境,提供創作團隊與參與者足夠的探索空間,演出成果也能感受到雙方在兩年內彼此的信任關係與對等交流。於是第一年的表演者幾乎全數留下又投入第二年密集的排練工作,並且甘願交出自己,共同看待所處的生命路口,接受各場景看似不直接的表現認識,共同以劇場縫織出他們的新營。如同最後一場的畫面,表演者一個個出現,喊出自己的名字,探問著未來方向後,穿上各自捐出衣物重新拚縫而成的織錦。如同衣錦,自願的個體漸漸整合成了新的群體,也構築出新的風景,詩意地給予了展望。

如此也回應了「新營,快到了」的演出名稱──每個交集在這裡的人,從創作者到參與者、從導演以至演員、無論外來者或是當地居民,對於此地、對於此戲,不同身分的人面對將要抵達的目的,期待著什麼?一如應用劇場的工作,面對不同對象的慣性與想望,該如何發展對應的美學形式選擇與表現議題、在劇場位階與民眾主體之間找到平衡,仍需要路程與時間建構信任、產生交會。但無論無何「新營」作為一個可能,不會是由單一的人所定義的,而是所有人想像的集合;而未來《新營,快到了3》又會是如何呢?在抵達之前,作為乘客的我,不免也跟著持續想像未知。


註釋

1、參考評論人許仁豪於〈想像共同體的方法《新營,快到了2》〉中表示:「固然有現身說故事ヽ呈現地方感ヽ以及民眾歌舞等社區劇場常見的元素,《新營,快到了2》卻比過往看過的社區劇場多了實驗美學。雖然只是短短一小時的長度,整體作品已經頗有一個實驗小劇場演出的完成度。」其文也詳細描述了演出歷程。原文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8605。

2、筆者個人的場景切分如下──開場:導演的話、第一場:街道與參與者影響、第二場:海南島的台籍日本兵、第三場:新營一蕊花、第四場:黑道浪子與母親、第五場:倒下/偷盜/起身、第六場:生命的織錦。

3、從演後座談可感受到演員或許不能完全明白每一場的目的,但因為共同的信任感與對專業的敬意,完全地投入執行,並也在成果中慢慢找到自己的切入詮釋,由行而知。當天現場觀眾也有類似的演後回饋,或許不全理解,但覺得新奇並主動給予詮釋。

《新營,快到了2》

演出|銀齡工作坊、姚立群、陳昱君
時間|2020/05/02 14:30
地點|台南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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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地《新營,快到了2》的編導放棄了僅只簡單重述在地居民的故事,再賺一次看客的眼淚,或是轉化為各種地方創生政策的成果報告。他們把故事轉化成美學風格強烈的意象,不論是昏黃的鹵素燈還是慘白的日光燈,是歡快的〈新營一蕊花〉或是宛如哀鳴的〈最後一夜〉,我們都在這些視聽效果裡感受到一種粗顆粒的生活質地,而在這些視聽效果的背後,則隱含著編導透過一個在地銀齡劇團,闡述「想像共同體」的劇場性思考。(許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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