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一齣「爛喜劇」《仲夏夜之一切如戲》
11月
03
2017
仲夏夜之一切如戲(台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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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翰(特約評論人)

《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可說是莎士比亞所有劇作中最常被搬演的一齣,但將該劇裡的「戲中戲」橋段《皮樂默思與席絲比》(Pyramus and Thisbe)獨立出來演繹,若不是頭一遭,也算是獨特。此次由俄羅斯導演德米特里・克雷莫夫(Dmitry Krymov)所率領的創作團隊,演繹了這齣戲中戲,結合了偶戲、特技、音樂、歌唱、舞蹈、動物等元素,將原本雜亂無章的內容,排成了一齣好的「爛戲」。不僅以各種不同方式呈現出多采多姿的娛樂效果,拉近了與觀眾之間的距離,發揮了莎喜劇中庶民戲劇的面向,亦召喚了潛藏於每一齣莎喜劇底層的原始能量。然而,卻也在這一連串側重插科打諢的過程中,不免減弱了莎喜劇的敘事層次。

場燈還亮著,演出已不知不覺地開始,一群演員大陣仗地從觀眾席側邊入口走進,協力搬著巨大的樹木,樹木上面還有隻活生生的狗,努力在行進間的木頭上維持平衡,東倒西歪。頃刻間,隊伍中所拿的水管噴出了水,水花四濺,濺到觀眾席上,引來一陣陣驚呼和鼓譟,笑聲四起。開場就在整體一片混亂之際,炒熱了氣氛,打破了舞台與觀眾席之間的隔閡,對喜劇來說,是一個相當好的起點。

特別的是,此演出將「觀眾」搬上了舞台,一群飾演觀眾的演員們坐在舞台兩側,使得台上與台下對坐,互為鏡像:台上的觀眾成為被台下觀看的客體,台下的觀眾也被台上觀看著、對映著、模仿著。這些台上的觀眾,穿著高尚,舉止典雅,明顯象徵著上流社會,卻在觀賞演出的過程中,三不五時來個突發事件,又偶爾有意無意地干擾,例如不小心失手把舞台邊緣弄垮了、演出過程中手機鈴聲大作、一下子竊竊私語、一下子又忽然向台上獻花,行動與情境之間形成反差,拙態百出,在喜劇時刻迸發之際,也暗諷了上流階層觀眾的附庸風雅及矯揉造作。

整場演出充斥著類似的喜劇效果,全戲依循著原劇本脈絡薄弱的情節,將喜感手法邏輯建立在笨拙、誇張上,又在拙劣中可見技藝。例如,戀人男女皆以巨型木偶來演繹,身體各處皆操自不同人之手,多人操偶的途中,技巧粗糙,充滿失誤,使得木偶好幾次差點跌倒,眼看就要砸了整齣戲碼,但就某個角度來看,卻誤打誤撞地使木偶狀似自己站不穩,搖搖晃晃,蹣跚而行,順勢扶杆,舉止如人,唯妙唯肖,呈現出一種「失誤的技巧」,引來一陣陣的危險驚喜,令人屏息,妙趣橫生。加上其他如疊羅漢、倒立、擲物、平衡、魔術等技藝高超的特技雜耍橋段,所提供觀眾新的視覺刺激和娛樂效果一個接著一個,彰顯了表演者高超的技藝,伴以大提琴、蘇格蘭風笛、人聲詠嘆等不同風格的音樂轉換,氛圍變幻無窮,多彩繽紛。

除此之外,演出中不乏粗野低俗的內容,例如男偶裝上了陽具,充氣過後像是起了生理反應,而女偶直接在舞台上尿溺、張著血盆大口被餵食、眼眶噴出水柱如眼淚四射。這些挑戰常規的內容,不僅以充滿創意的手法表現,再次引來驚喜,並且質地上所呈現出來的野放,靠向自然,與舞台上不受拘束、四處奔跑的狗相互呼應,亦與受到文明束縛的台上觀眾形成強烈對比。

回過頭來看,《仲夏夜之一切如戲》(A Midsummer Night’s Dream—As You Like It)英文劇名結合了《仲夏夜之夢》及《皆大歡喜》兩齣戲,一齣是莎士比亞早期作品,另一齣是晚期喜劇代表,這是否意味著要結合兩戲趣味,還是試圖更進一步地體現整個莎喜劇精神,抑或只是取其名稱表面涵義:一切「皆大歡喜」就好?整場演出下來,充滿笑鬧,視聽多元,儼然形成一場有趣且輕鬆的雜耍集匯(vaudeville)。然而,可惜的是,全戲看似有劇情,但劇情卻易位成客體,技藝反成了主角,在一陣又一陣的驚喜餵養之下,反而使得下一段驚喜的出現變得可預期,以致最後止於鬧劇層次,限縮了莎士比亞原本著重敘事、並重人物和情境的喜劇格局。

《仲夏夜之一切如戲》

演出|德米特里・克雷莫夫領銜演出創作團隊
時間|2017/10/20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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