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毀滅與再生《麵包以後》
12月
19
2019
麵包以後(飛人集社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76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入夜之後的大溪和平老街,當店面商家與攤販一一歇息,觀光人潮漸散去,安靜的氣息立刻撲天蓋地而來。「源古本舖」這一棟快兩百年歷史的老宅二進中庭,舞台區燈亮,《麵包以後》這齣偶戲無聲悄然的開始上演。很安靜,周遭僅剩竹筒之水流瀉在古甕裡的聲音,隱約還可聽見兩位演員的肢體動作聲。那契合道家老子主張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美學境界,卸除了所有繁複富麗表象,回返觀看最素樸潔淨的本質。

一方矮桌檯面上,鋪墊著一層麵粉。然後,演員把手插入麵粉堆裡搓動,再加上水,揉成團,瞬間捏塑成了海龜,物品幻化成偶,有了生命氣息。那瞬間,彷彿看著天地從一片洪荒混沌中甦醒,因為神造了生物,天地於是有了活力,也象徵著文明曙光即將到來。至於,海龜身旁看不見的想像的海洋,也被埋下伏筆——看起來平靜無波的海洋,也有不可預見洶湧可怕的另一面。

麵包以後(飛人集社劇團提供)

隨著預先烤好的造型麵包一一放置在檯面上,各種形態殊異的大樹或灌木,以及長頸鹿、牛、羊、鳥等動物現身,共構出一座寧靜和諧的森林。麵包烘焙後的蓬鬆變形,自由伸展出不可預期的樣子,當這件廚房手藝轉化在劇場裡表現,似也在告訴我們,戲劇本質也如烤麵包,每一個當下都充滿未知變數,是自由與有機的組合、變化。戲劇之迷人,將創意創造在舞台上的結果,不就像麵包烤出爐,每一次的焦度會有一點點不同,每一次的香氣濃郁口感會有一些些差距。換言之,每一次演出雖是行動的重演,卻又是無可複製,不會完全雷同的面貌。戲劇與烘焙的精神竟如此巧妙的連結在一起,共同訴說著身心五感的投入帶來的滿足喜悅。

當身心五感全然的投入,會是賞味《麵包以後》這齣偶戲最好的姿態,同時我們也在賞味源古本舖這棟老建築修復如舊的古意,坐在一棵桂花樹飄香的露天中庭裡,看著前方裸露出黃泥土塊的牆壁,壁上的窗戶和鐵柵,儼然另一個烤箱的樣子,是「歷史」緩慢悠長烘烤出老宅的芳馥韻味;也是「歷史」在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後快速地轉動變形,把人類的文明帶往科技機械進步,但原始的自然生態,同時被快速地摧毀破壞。一棟棟房子狀的麵包,取代了花與樹;一個個人類繁衍介入,動物退守消失了。代表核能輻射的旗幟無聲出現,冷冷看著大地的感傷落寞,被城市的噪音淹沒,忽而一陣陣搖動,米色的桌巾變成海嘯,衝擊淹沒了所有物。核電廠倒了!一場毀滅萬物的浩劫降臨!

我們依然沉浸在無聲的演出中,歷劫重生般的淚光閃爍著。此刻一片狼藉的桌面與麵粉堆,又因為一株存活的小樹苗,復育再生便有了希望。雨聲劃破了寧靜,草木潤澤,花顏重綻,那動物與森林快樂相依共生的景象又回來了。再生,讓這齣戲的結尾更顯美麗療癒,也更有醒世懺悔的深刻力道。

最後演員將剛烤好的釘狀麵包,一一分送給觀眾,這不單單只是送禮物般的行為而已,更像一種儀式的邀約,邀約我們一起為生態環境的美好願景作出許諾和禱祝,把愛地球之心牢牢釘住。

《麵包以後》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19/12/16 19:00
地點|桃園源古本舖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